|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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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晚餐 來賓們一踏進餐廳,大家顯然都有一種感觸。每一個人都在心裡自問,究竟是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把他們帶到這座房子裡來的;可是,他們雖然驚奇,甚至不安,他們卻依舊覺得不願意離開。從伯爵的社會關係,他那種怪僻孤獨的地位,以及他那種驚人的和幾乎難於令人相信的財產上著想,男人們似乎應該對他有所警惕,女人們似乎應該覺得不宜於走進一座沒有女主人來接待她們的房子,但男人和女人都突破了審慎和傳統的防線;好奇心不可抗拒地戰勝了一切。 甚至卡凡爾康德和他的兒子——前者古板,後者輕浮,兩者都不明白這次受邀的用意——也和他們初次碰頭的那些人有同樣的感觸。鄧格拉司夫人,當維爾福在伯爵的敦促之下把他的手臂遞給她的時候,不由得吃了一驚;而維爾福,當他覺得男爵夫人的手挽上他自己手臂的時候,也覺得他那金絲眼鏡底下的眼光有點不安。這一切都沒有逃過伯爵的眼睛;僅以所接觸的這些人物來講,這個場面在一個旁觀者看來已經是很有趣的了。維爾福先生的右首是鄧格拉司夫人,他的左首是摩萊爾。伯爵坐在維爾福夫人和鄧格拉司之間,狄佈雷坐在卡凡爾康德父子之間;夏多·勒諾坐在維爾福夫人和摩萊爾之間。 席面極其豐盛,基度山完全肅清巴黎式的情調,與其說他要喂飽他客人的胃口,倒還不如說他想喂飽他們的好奇心更來得確切。他拿出來的是一席東方式的酒席,但這種東方式的酒席也只在阿拉伯童話裡才會有。中國碟子和日本瓷盤裡滿堆著全球各地的四季鮮果。大銀盆裡裝著碩大無朋的魚;各種珍禽的身上依舊還保存著它們最燦爛輝煌的羽毛,外加各種各類的美酒,愛琴海出產的,小亞細亞出產的,好望角出產的,都裝在奇形怪狀的瓶子裡閃閃發光,似乎更增加了酒的香美——這一切,像阿辟古斯①招待賓客時一樣,一齊羅列在這些巴黎人的面前。他們知道:花一千路易來請十個人吃一頓原是可能的,但那就得像喀麗奧柏德拉那樣吃珍珠或梅迪契那樣喝金水才行。 基度山注意到大眾的驚愕,就戲謔笑談起來。「諸位先生,」他說,「你們大概也承認,人有了相當程度的財產以後,生活的奢侈就變成了必需的行為。而太太們想必也承認,有了相當優越的地位以後,理想也才越高。現在,從這一種立場上來推測,什麼東西才能稱為奇妙呢?就是我們無法懂得的東西。什麼東西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呢?就是我們無法獲得的東西。嗯,研究我不能懂得的事物,獲得無法獲得的東西,這就是我生活的目標。我用兩種工具來達到我的希望——我的意志和我的金錢。我所追求的目標和諸位不同,譬如您,鄧格拉司先生,希望建築一條新的鐵路線,您,維爾福先生,希望判一個犯人死刑,您,狄佈雷先生,希望平定一個王國,您,夏多·勒諾先生,希望取悅一個女人,而您,摩萊爾,希望馴服一匹沒有哪一個人能騎的馬,但我們所追求的目標雖然不同,而我追求我目標的興趣,卻並不亞於你們。譬如說,請看這兩條魚——這一條從聖彼得堡一百五十法裡以外的地方買來,那一條在那不勒斯十五法裡以內的地方買來。現在看到它們擺在一張桌子上,這不是很有趣的事嗎?」 ﹛① 阿辟古斯,古代羅馬奧古斯都時代的美食家。﹜ 「這兩條是什麼魚?」鄧格拉司問。 「夏多·勒諾先生曾在俄羅斯住過,他可以告訴您這一條魚的名稱。」基度山回答,「卡凡爾康德少校是意大利人,他可以告訴您那一條的名稱。」 「這一條,我想,是小蝶鮫。」夏多·勒諾說。 「而那一條,」卡凡爾康德說,「假如我沒認錯,是藍鰻。」 「正是。現在,鄧格拉司先生,問問這兩位先生它們是哪兒捉到的。」 「小蝶鮫,」夏多·勒諾說,「只有在伏爾加河裡才找得到。」 「而我知道,」卡凡爾康德說,「只有富莎樂湖裡才出產這樣大的藍鰻。」 「對,一條是從伏爾加打來的,一條是從富莎樂湖捉來的,一點不差。」 「不可能的!」來賓們齊聲喊道。 「嗯,我覺得有趣就在這上面,」基度山說,「我像是尼羅王——一個『不可能』的追求者,而你們現在覺得有趣的就在於這一點。這種魚,實際上大概並不比鱸魚或鮭魚更好吃,而你們卻似乎覺得極其鮮美,那就是因為你們覺得不可能得到它,而它卻不意地在席面上出現。」 「但您怎麼把這些魚運到法國來的呢?」 「噢,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了。把魚分裝在木桶裡運——一隻桶裡裝些河草,另一隻桶裡裝些湖萍,再裝在一輛特製的大車上。於是,那小蝶鮫就活了十二天,藍鰻活了八天。當我的廚子抓它們的時候,它們還是活蹦亂跳的,他就用牛奶悶死小蝶鮫,用酒醉死藍鰻。您不相信吧,鄧格拉司先生!」 「我不能不有點懷疑。」鄧格拉司傻乎乎的笑著回答。 「培浦斯汀,」伯爵說,「去把魚拿來——就是養在桶裡的活的小蝶鮫和藍鰻。」鄧格拉司睜著一對迷惑的眼睛,其餘的來賓也都緊握雙手。四個僕人扛了兩隻面上浮滿萍藻類植物的木桶進來,每只木桶裡優遊著一條與席面上同類的魚。 「但為什麼每樣兩條呢?」鄧格拉司問。 「只因為一條或許會死。」基度山漫不經心地回答。 「您實在是一位奇人,」鄧格拉司說,「哲學家或許又可以振振有詞地說,有錢是一件幸事。」 「還得有腦筋。」鄧格拉司夫人加上一句。 「噢,別給我那種榮譽,夫人。這種事在羅馬人是很普通的。據普林尼①的書上說,他們常常派奴隸頭頂著活魚從奧斯蒂亞運到羅馬,那種魚他們稱為『墨露斯』,而從他的描寫上來判斷,大概就是鯛魚。他們認為吃活的鯛魚也是一件奢侈的舉動。看著鯛魚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為它臨死的時候,在送進廚房以後,它會變三四次顏色,像彩虹似地依次出現。它的痛苦倒變成了它的特點,假如它活著的時候沒有人看到,死後就不會那麼了不起了。」 ﹛① 普林尼(62—113),羅馬作家。﹜ 「是的,」狄佈雷說,「但是奧斯蒂亞距羅馬才只有幾法裡路呀。」 「不錯,」基度山說,「但我們距魯古碌斯已有一千八百年,假如我們不能比他更進一步,那末做現代人還有什麼好處呢?」 兩個卡凡爾康德都睜大了眼睛,但他們還算懂事,沒有說什麼話。 「這一切都是極不平凡的事情,」夏多·勒諾說,「可是,我最佩服的一點,我承認,是您的命令竟能執行得這樣迅速。您這座房子不是五六天以前才買的嗎?」 「當然並不更久。」 「我相信這一個星期裡,它已經大變樣了。假如我記得不錯的話,它另外還應該有一處進口,前庭空無一物,只有一條石子路,而今天我們卻看到一條美麗的青草走道,兩旁的樹木看來像是已長了一百年似的。」 「為什麼不?我喜歡青草和樹蔭。」基度山說。 「是的,」維爾福夫人說,「以前大門是向街的。我神奇地脫險的那天,您把我帶進來的時候,我記得還是那樣的。」 「是的,夫人,」基度山說,「但我願意換一個進口,以便從大門口一望出去就看見布洛涅大道。」 「只有四天工夫!」摩萊爾說,「這實在可說不平凡了!」 「的確,」夏多·勒諾說,「把一座舊屋改造成一座新屋真是一件奇妙的成就。這座房子以前非常舊,也非常陰沉。我記得在兩三年以前,當聖米蘭先生登報出售的時候,我曾代家母來看過。」 「聖米蘭先生!」維爾福夫人說,「那末在您買這座房子以前,它是屬於聖米蘭先生的了?」 「好像是的。」基度山回答。 「什麼!『好像』?難道您還不知道賣主是誰嗎?」 「不,的確不知道,這筆交易都是我的管家代我辦的。」 「這座房子至少有十年沒有人住了,」夏多·勒諾說,「它看上去實在有點陰氣沉沉,百葉窗都關著,門鎖著,庭園裡長滿了野草。真的,假如這座房子的業主不是檢察官的岳父,人家或許會以為這裡曾發生過一件可怕的罪案哩。」 截至目前,維爾福對於那放在他面前的三四杯珍奇美酒始終不曾嘗過,至此,他拿起一杯,一飲而盡。基度山暫時讓房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就怪了,我初次進這座房子的時候,也發生過那樣的念頭,它看來是這樣的陰鬱,要不是我的管家已代我買定,我是決不會要它的。或許那個傢伙受了中人的賄賂。」 「或許是的,」維爾福掙扎著說,並極力想裝出笑容。「但相信我,那件賄賂案可跟我無關。這座房子是凡蘭蒂嫁奩的一部分,聖米蘭先生很想把它賣掉,因為再過一兩年不住人,它就會倒塌了。」這一次可輪到摩萊爾的臉色變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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