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七一


  弗蘭士曾在昨天去謁見聖米蘭夫人,她起身接見他,但在那次會見以後,不得不立刻又回到床上。摩萊爾的焦急不會逃過伯爵的慧眼,這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所以基度山對他比往常更親熱,的確,他的態度是這樣的慈愛,以致摩萊爾幾次想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想到他對凡蘭蒂所許的諾言,他便把他的秘密又保持了下來。那天他把凡蘭蒂的信讀了二十遍,這是她的第一封信,但這是在什麼情形之下所寫的信呵,他每讀一遍,他便重申他的誓言,勢必要使她幸福。一個能做這樣勇敢的決定的青年女郎,她的見識是多麼偉大呀!她為他犧牲了一切,她是多麼值得他的敬愛呀!的確,她應該是她愛人的第一個而且最值得崇拜的對象!她是一位皇后而同時又是一個妻子,不論怎麼感謝她和愛她都是不夠的。

  當摩萊爾想到凡蘭蒂走到他的面前來,說:「我來了,瑪西米蘭,帶我走吧」的時候,他的心緒簡直激動得無法形容。他把帶她逃走的一切都安排好:苜蓿田裡藏著兩把梯子,一輛輕便馬車也已準備好等在那兒——瑪西米蘭親自駕車,不帶僕人,不點燈,到第一條街的拐角上,他們當把燈點起來,因為過分謹慎也是傻事,那只會吸引警察的注意。有時,他會不自禁地打一個寒顫,他以前只握過她的手,只吻過她的手指尖,他想到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他就得保護凡蘭蒂從牆頭上下來,而她將渾身顫抖而毫不抗拒地倒入他的懷抱裡。

  下午,他看到時間漸漸迫近,就要求孤獨。他的血在沸騰,朋友們無關輕重的問題,甚至只是他們的聲音,也會惹他生氣。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看書;但他的眼睛雖然在一行一行地移動,卻不認識那些字;最後他把書本拋開,第二次又坐下來草擬他的計劃圖,把梯子和牆垣的部位再計算一下。時間終於快要到了。凡是一個深陷在愛情裡的人,是決不肯讓他的鐘錶平平靜靜地向前走的。摩萊爾把他的鐘錶折騰得這樣地厲害,以致在六點鐘的時候,它們就已指到八點半上。

  於是他說,「這是出發的時候了,簽約的時間的確是定在九點鐘,但凡蘭蒂或許不會等到那個時候。」所以,摩萊爾在他的時鐘指到八點半的時候就離開密斯雷路,而當他踏進那片苜蓿田時,聖費裡浦教堂的大鐘正敲八點。馬和輕便馬車是藏在一所小破屋的後面,那是摩萊爾常常等待的地方。夜漸漸降臨了,花園裡樹葉的顏色逐漸轉濃。於是摩萊爾懷著一顆猛跳的心從他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從柵欄的小缺口望進去。一個人都看不到。

  時鐘敲八點半了;摩萊爾又在等待中度過了半個鐘頭,還是來回張望,從缺口上望出去的次數也愈來愈多。花園愈來愈黑,但在黑暗裡,他沒有看見白衣服;在靜寂裡,他沒有聽到腳步聲。從樹叢中望過去,可以隱隱約約地辨別出那座屋子,但那座屋子依舊是黑沉沉的,毫無象徵可以證明屋子裡在進行像簽訂婚約這樣的重要大事。摩萊爾望一望他的表,他的表指在十點一刻上;但不久那只他已經聽到敲過兩三遍的大時鐘校正了他的表的錯誤,那只鐘才敲九點半。

  這已經比凡蘭蒂自己指定的時間遲了半個鐘頭了。這在那個青年人是一個可怕的時候,每一秒鐘的滴答一聲,都像是一把鉛錘在他的心上敲擊了一下。樹葉的最輕微的沙沙聲,微風的最低的呻吟聲,都會吸引他的注意,使他的額頭冒出一片冷汗,於是他抖索索地放穩他的梯子,而為了不浪費一秒鐘,他先把一隻腳踏在第一級上。在這希望和恐懼的交替中,時鐘敲打十點了。「假如沒有意外的岔子,」瑪西米蘭說,「簽訂一次婚約是不可能佔據這樣長久的時間的。我曾估計過各種可能性,計算過全部儀式所需要的時間,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於是他急速地踱來踱去,又把他那火燒般的頭抵住牆垣。難道凡蘭蒂在簽約以後昏過去了嗎?或是她的逃走計劃被人發覺而受到阻止了嗎?這個青年只能推測出這兩種解釋——兩種都可以摧毀他的希望。

  一個念頭突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說不定凡蘭蒂在逃出來的時候精力支持不住,已昏倒在路上了。「噢!假如真是那樣,」他喊道,立刻奔到梯子頂上,「我就喪失了她了,而且那只能怪我自己。」把這個念頭告訴他的那個魔鬼並沒有離開他,而且固執地在他的耳邊嗡嗡地講個不停,以致過了一會兒,推測變成了信念。他的眼睛在愈來愈濃的黑暗裡搜索,似乎辨察到有一樣東西躺在那陰暗的路上。他冒險叫喚了一聲,他似乎聽到風卷回來一聲模糊的呻吟。

  最後,半點鐘的鐘聲又敲了。不能再等待下去了。他的太陽穴猛烈地跳動,他的眼睛漸漸模糊。他把一條腿跨過牆頭,一會兒,已跳下到那一邊。他已經在維爾福的家裡了,是翻牆過來的。那會發生什麼後果呢?可是,他沒有仔細推敲下去,他沒有退回去。他貼著牆腳走了一小段路,然後越過一條小徑,鑽進一個樹叢裡。一會兒,他穿過樹林,清晰地看見了那座屋子。

  那時,摩萊爾確信了一件事情:根據喜慶節日的慣例,每一個窗口裡都應該燈燭輝煌,但他所看到的,卻只是一塊灰色的龐然大物。那時,一片雲遮住微弱的月光,而那座房屋似乎也籠罩在一片雲霧裡。一盞燈光時時急速地在樓下的三個窗口間移動。這三個窗口是屬於聖米蘭夫人的房間的。另外還有一盞燈光一動不動地停留在一張紅色的窗帷後面,那是維爾福夫人的寢室。這一切摩萊爾都知道。為了可以時時刻刻在想像中跟隨凡蘭蒂,他曾要她把整個屋子的情形描寫了許多次,所以他雖然沒有看見過,卻也能完全知道。

  這種黑暗和靜寂比凡蘭蒂不來更使摩萊爾感到驚恐。他急愁得幾乎發瘋,決心甘冒一切危險以求再見到凡蘭蒂一次,以便確定他所恐懼的那種不幸究竟是不是真的。摩萊爾挨到樹叢的邊緣,正想盡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花園的時候,忽然一個還在相當距離以外的人聲被風傳到他的耳朵裡。他本來已經有一部分身體暴露在外面,一聽到這個聲音,他就退回來,把自己完全藏起來,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假如來者只是凡蘭蒂一個人,他就在她經過的時候喊住她,假如有人陪著她,他不能說話了,但他還可以看見她,知道她是安全的;假如來者是外人,他就竊聽他們的談話,或許可以借此猜到一點這個截至目前還不可理解的謎。

  月亮那時剛才從那片遮住它的雲後面逃出來,於是摩萊爾看見維爾福走出到階沿前,後面跟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紳士。他們走下踏級,向樹叢走過來,摩萊爾不久就認出另外那位紳士是阿夫裡尼醫生。看到他們正走過來,他就機械地向後退,直到他發覺樹叢中央的一棵無花果樹擋住了他的去路,於是他不得不在那兒停下來。不久,那兩位紳士也停住了腳步。

  「啊,我親愛的醫生,」檢察官說,「這是上天在對我的家作對了!死得多可怕呀!多大的一個打擊啊!別來安慰我!唉!這樣慘痛的傷心事,是無法安慰的。那個創傷是太深、太新了!她死了!她死了!」

  青年的額頭冒出一片冷汗,他的牙齒格格地發抖。維爾福自稱受了天罰,那末,那座屋子裡死了誰呢?

  「我親愛的維爾福先生,」醫生用一種使那個青年加倍恐怖的口吻答道,「我領您到這兒來不是來安慰您的,正巧相反——」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檢察官驚慌地問。

  「我的意思是,在剛才發生的那場不幸後面,或許還有一場更大的不幸。」

  「噢,我的上帝!」維爾福緊扭著自己的雙手喃喃地說,「您要告訴我什麼事情?」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嗎,我的朋友?」

  「是的,沒有別人。但為什麼要防範得這樣周到呢?」

  「因為我有一個可怕的秘密要告訴您,」醫生說。「我們坐下談吧。」

  維爾福坐了下來,說得更準確些,是倒了下來。醫生站在他的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肩胛上。嚇壞了的摩萊爾一手托住他的頭,另外一隻手壓住他的心,深恐他的心跳被人聽到。「死!死!」他在心裡反復地說,他覺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說吧,醫生!我聽著呢,」維爾福說,「打擊吧!我已經準備接受一切了!」

  「聖米蘭夫人的年齡當然是很老了,但她一向都極康健。」

  十分鐘來,摩萊爾第一次自由地喘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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