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八八


  「有的時候,但這種機會極少,我的父親會來召我的母親和我到露臺上去,那時我很高興,因為在那個陰氣沉沉的洞窟裡,除了奴隸們的哭喪臉和西立姆的火槍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的父親坐在一個大洞前面,用嚴肅的目光搜索遙遠的地平線,聚精會神地詳察湖面上的每一個黑點,我的母親靠在他的身邊,頭枕著他的肩胛,而我則在他的腳邊玩耍,帶著稚氣的好奇心眺望那巍然屹立在地平線上的賓特斯山,那白皚皚、棱角畢露、從蔚藍的湖水上高聳起來的亞尼納堡,以及那一大片黯黑青翠的、遠看以為是依附在岩石上的苔蘚而實際上卻是高大的樅樹和桃金娘。

  「有一天早晨,我的父親派人來叫我們去,我們發覺他很平靜,但臉色卻比往常更蒼白。『勇敢一點,凡瑟麗姬,』他說,『皇帝的禦書今天到,我的命運就要決定了。假如我能完全獲赦,我們就可以神氣地回亞尼納去,假如消息不利,我們必須在今天晚上逃走。』『但假如我們的敵人不允許我們那樣做呢?』我的母親說。『噢!那一點你放心好了,』阿裡·鐵貝林微笑著說,『西立姆和他的火槍會回答他們的。他們很樂於看見我死,但他們卻不喜歡和我一同死。』

  「這些安慰的話不是從我父親的心底裡發出來的,母親聽了只是歎氣。她為他調配他常飲的冰水,因為自從來到水寨裡以後,他就連發最猛烈的高熱。她用香油塗抹他的白鬍鬚,為他點燃長煙筒,他有時會接連幾小時拿著煙筒抽個不停,靜靜地注視著煙圈冉冉上升,變成螺旋形的雲霧,漸漸和周圍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忽然間,他做出一個非常突兀的動作,嚇了我一跳。然後,他一面仍用眼睛盯住最初吸引他注意的那個目標,一面叫人拿望遠鏡給他。

  「我母親把望遠鏡遞給他,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她的臉色看來比她所靠的大理石柱更白。我看見我父親的手在發抖。『一隻船!——兩隻!三隻!』父親低聲地說,『四隻!』於是他站起身來,抓起他的武器,準備好他的手槍。『凡瑟麗姬,』他對我的母親說,『決定一切的時候快要到了。在半小時內,我們就可以知道皇帝的答覆了。帶海蒂到洞裡去。』『我不願意離開您,老爺,』凡瑟麗姬說,『假如您死,我就和您一同死。』『到西立姆那兒去!』父親喊道。『別了,老爺!』母親順從地輕聲說,她向他鞠躬告別,像是看見死神已經接近一樣。『把凡瑟麗姬拉開!』我的父親對他的衛兵說。

  「至於我,大家在混亂中把我忘記了。我向阿裡·鐵貝林跑過去。他看見我向他張著兩臂,就伏下身來,用他的嘴巴在我的前額上印了一下。噢,那一吻我記得多麼清楚呀!那是他給我的最後一吻,我覺得到現在我的額頭上似乎還是溫暖的。下洞的時候,我們從柵欄的花格子裡辨別出有幾隻船愈來愈清晰地闖入我們的視界。最初它們看來像是小黑點,現在它們卻像是在水面上飛掠的鳥兒一樣了。

  「在這期間,在水寨裡,在我父親的腳下,已佈置好二十個衛兵,躲在一個牆角裡,用焦急的眼光注視著那些船的到來。他們武裝著嵌珠母鑲銀的長槍,還有大量的彈藥盒散堆在地面上。我的父親望一望他的表,然後臉上帶著極度痛苦的表情踱上踱下。在最後的一吻以後我離開父親的時候,映入我眼簾的便是這樣的一幕情景。我的母親和我穿過通到地窟去的那條陰暗的甬道。西立姆依舊把守著他的崗位,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向我們憂鬱地笑了一下。我們從洞窟裡把我們的坐墊拿來,坐在西立姆的身邊。大難臨頭的時候,忠實的朋友們總是緊緊地互相依靠在一起的。我那時年齡雖小,卻很懂得大禍已迫在眉睫。」

  關於亞尼納總督臨終時的情形,阿爾培常常聽人談起——不是從他父親那兒聽來的,因為他父親從來不談這件事。關於他的死,他曾讀過幾篇不同的記載,但那青年女郎的聲音和表情給這一段歷史賦予了新的生命;那種生動的語氣和抑鬱的表情使他同時感到又可愛又可怕。至於海蒂,這些可怕的回憶似乎已暫時把她壓倒了,因為她已停止敘述,她的頭斜靠在手上,像一朵美麗的花在狂風暴雨的打擊下垂下了頭一樣。她的眼睛凝視著虛空,表示她的腦子裡正在幻想賓特斯山蔥綠的山巔和亞尼納湖蔚藍的湖水,在她的幻想中,亞尼納湖猶如一面魔鏡,她剛才所描繪的那一幅陰森的畫面似乎清清楚楚地在那裡面反映了出來。基度山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關切和憐憫的表情望著她。

  「講下去吧,親愛的。」伯爵用近代希臘語說。

  海蒂突然抬起頭來,像是基度山那響亮的聲音把她從夢裡喚醒了過來,於是她繼續敘述下去。「那時是下午四點鐘左右,門外的天空雖然很燦爛,但我們在洞裡卻被包圍在陰氣沉沉的黑暗裡。那兒只有一點孤獨的火光,看來像是嵌在黑暗的天空裡的一顆星——那就是西立姆的火槍。我的母親是一個基督徒,她做起禱告來。西立姆時時重複這句神聖的話:『上帝是偉大的!』可是我的母親卻依舊抱著一些希望。

  「當她下來的時候,她好像覺得看到那個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的法國軍官,我父親對那個法國軍官非常信任,因為他知道,凡是法國皇帝手下的軍人,自然都是心地高貴、義氣深厚的。她向樓梯走近幾步,聽了一下。『他們過來了,』她說,『或許他們給我們帶來的是和平與自由吧!』『您怕什麼,凡瑟麗姬?』西立姆用一種非常溫和而同時又非常驕傲的口吻說,『假如他們不給我們帶來和平,我們就給他們戰爭。假如他們不帶來生命,我們就給他們死亡。』於是他就揮動他的長槍,使槍上的火繩燃得更熾烈,他那副神氣簡直像是古希臘的酒神狄俄倪索斯一樣。但我,我那時只是一個小孩子,卻被這種大無畏的勇氣嚇壞了,我覺得那種態度又凶又蠢,我恐怖地倒退了幾步,想躲避空中和火光中那可怕的死神。

  「我母親也有同樣的感觸,因為我覺察到她在發抖。『媽,媽,』我說,『我們快要死了嗎?』聽到我這句話,奴隸們就加緊他們的祈禱和悲歎。『我的孩子,』凡瑟麗姬說,『願上帝永遠不讓那個你今天這樣害怕的死神接近你!』然後,她又低聲問西立姆,問他的主公是怎樣吩咐他的。『假如他派人拿了他的匕首來見我,那就表示皇帝的來意不善,我就得點燃火藥。假如他派人拿來的是他的戒指,則正巧相反,表示皇帝已赦免了他,我就熄滅火繩,不去碰那火藥。』『我的朋友,』母親說,『當你主公的命令到來的時候,假如他派人拿來的是匕首,不要讓我們遭受我們那樣害怕的慘死吧,請你發發慈悲,就用那把匕首殺死我們,你肯不肯?』『可以的,凡瑟麗姬。』西立姆寧靜地回答。

  「我們突然聽到外面大喊起來。我們仔細傾聽——那是歡喜的喊聲。我們的衛兵到處都在歡呼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的那個法國軍官的名字。顯然他已帶來了皇帝的答覆,而且那個答覆是有利的。」

  「您不記得那個法國人的名字了嗎?」馬瑟夫說。他很想給敘述者的記憶力幫一個忙,但基度山向他作了一個表示,請他不要再說話。

  「我不記得了,」海蒂說,於是繼續講道,「喧鬧的聲音愈來愈大,腳步聲逐漸接近。通到洞裡來的那座樓梯上,有一個人正走下來。西立姆準備好他的槍。不久,在洞口灰暗的微光裡——外面只有這一點點反光照進這個陰暗的洞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你是誰?』西立姆喝道,『但不論你是誰,我命令你不許再前進一步。』『皇帝萬歲!』那個人影說,『他完全饒赦了阿裡總督,不但饒了他的性命,而且還賜還他的財產。』我的母親發出一聲歡呼,把我緊緊地抱在她的懷裡。『站住!』西立姆看見她要出去,就說,『你知道我還沒有收到那只戒指呢。』『不錯。』我的母親說。於是她跪下來,同時把我舉向天空,像是她希望在為我向上帝祈禱的時候,使我更和他接近一些似的。」

  海蒂再度中止她的敘述,她的情緒激動得這樣厲害,以致她那蒼白的額頭上冒出大滴的汗珠;她似乎已窒息得發不出聲音來,她的喉嚨和嘴唇是這樣的焦幹枯燥。基度山倒了一點冰水給她,用溫和而同時也帶有一點命令意味的口吻說:「勇敢一點。」海蒂抹幹她的眼睛,繼續講道:

  「這個時候,我們的眼睛因為習慣於黑暗,已認出總督的那個使者——他是一位友人。西立姆也已認出他。但那勇敢的青年只知道有一種責任——就是服從。『是誰派你來的?』他對他說,『是我們的主公阿裡·鐵貝林派我來的。』『假如你是阿裡本人派來的,』西立姆喊道,『你知道你得有什麼東西交給我嗎?』『知道,』那使者說,『我帶來了他的戒指。』說著,他就一手高舉過頭,顯示那件信物,但相隔的距離太遠了,光線又不充分,西立姆從他所站的那個地方望過去,無法辨認對方給他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看不見你手裡是什麼東西。』西立姆說。『那末,走過來吧,』那使者說,『不然,假如你願意的話,我走到你這兒來也可以。』『這兩種辦法我都不贊成,』那青年軍人回答,『把我要看的東西放在那有光的地方,然後你退出去,讓我來察看。』『這樣也好。』那使者說。他先把那件信物放在西立姆指定的地方,然後退了出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