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三五四


  安德裡抓住伯爵的手,緊緊地握了一握,跳進他的輕便馬車裡消失了。當握手的時候,基度山曾略作抗拒,他的嘴唇蒼白起來,但卻仍保持著他那彬彬有禮的微笑。

  在九時以前的那四五個鐘頭裡,安德裡乘著馬車到處訪客,想結交那些曾在他岳父那兒會過的富豪們做朋友,把鄧格拉司快要開始投資的鐵路股票的驚人利潤向他們誇耀。當晚八點半鐘,那間大客廳,與客廳相連的走廊,還有樓下的另外三間客廳裡,都擠滿了芳香撲鼻的人群。這些人並不是為交情而來,而是被一種不可抗拒的願望吸引來的,目的是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奇的事物。一位院士曾說:上流社會的夜會等於是名花的採集,它會吸引輕浮的蝴蝶、饑餓的蜜蜂和嗡嗡嚶嚶的雄蜂。

  各個房間裡當然照耀得燈燭輝煌。牆壁鍍金的嵌線上密密地排著燈火;那些除了誇富以外別無是處的家具都大放光彩。歐琴妮小姐的服飾文雅樸素,穿著一件合身的白綢長袍。她惟一的裝飾品是一朵半掩在她那烏玉般黑的頭髮裡的白玫瑰,並無一顆珠寶。她的打扮雖然可以表示少女稚氣的羞怯,她的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相反的自恃的神氣。在距她不遠的地方,鄧格拉司夫人正在與狄佈雷、波香和夏多·勒諾閒談。狄佈雷被允許來參加這次莊嚴的典禮,但像每一個人一樣,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特權。

  鄧格拉司先生被包圍在一群財政部官員和與財政部有關的人士中間,正在向他們解釋一種新的稅收原則,準備將來當時勢迫使政府不得不邀他入部參贊大計的時候拿來實施。安德裡的手臂上挽著一個歌劇裡那種十足的花花公子,正在裝出很隨便的神氣——但多少有點尷尬——向他解釋將來的計劃,描述憑著他那每年十七萬五千利勿爾的收入,他將怎樣向巴黎時髦社會介紹新的奢侈品。人群擁來擁去,像是一道由藍寶石、紅寶石、翡翠、貓眼石和金剛鑽所組成的渦流一樣。像往常一樣,年齡最老的女人裝飾得最華麗,而最醜的女人最使人觸目。假如那兒有一顆美麗的水仙,或一朵甜蜜的玫瑰,你得仔細搜索才能找到,因為她總是躲在一個角落裡,藏在一個戴面巾的母親或戴孔雀毛帽子的姑母後面的。

  在這喧嘈笑鬧的人群中,隨時可以聽到司閽的聲音,通報一位金融巨頭、軍界要員或文學名士的姓名;那時,各個人群裡便會隨著那個姓名發生一陣輕微的騷動。但雖然你有權利可以在這兒激起人海的波浪,但多少人卻只得到了漠視的一瞥或輕蔑的一笑!當那只金面大時鐘上的針指到九點,當那機械思想的鐘錘敲打九下的時候,司閽報出了基度山伯爵的名字,而像觸了電一樣,全場的人都把他們的視線轉向門口。伯爵穿著黑衣服,像他往常一樣的簡單樸素。

  他惟一的裝飾品是一條極其精細的金鏈,拖在他的白背心上簡直令人難以覺察。伯爵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廳一端的鄧格拉司夫人,在客廳另一端的鄧格拉司先生,以及在他對面的歐琴妮。他首先向男爵夫人走過去,男爵夫人這時正在與維爾福夫人談天(維爾福夫人是獨自來的,因為凡蘭蒂依舊還不能走動);然後,他從男爵夫人那兒一直走到——人群中間早已讓出一條路給他——歐琴妮那兒,用非常急速而含蓄的詞句向她道賀,以致這位驕傲的女藝術家不得不表示驚奇。亞密萊小姐就在她的身邊,她感謝伯爵這樣好意地為她寫了給意大利劇院的介紹信,並表示她立刻就要用到那些介紹信。離開了這些女太太們以後,基度山發覺他已臨近鄧格拉司,因為後者已向他迎上來。

  完成了這三項社交責任以後,基度山停下來,帶著某種人所特有的表情環顧四周,像是在說:「我已完成我的責任,現在讓旁人去完成他們的責任吧。」安德裡本來在隔壁房間裡,這時也已感染到基度山的到達所引起的騷動,走來向伯爵致意。他發現伯爵已被包圍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切盼與他講話,這是一個不輕易說話而每次說話必有分量的人所常遇的情形。

  這時,雙方的律師到了,他們把草就的文件安排在那張簽字用的桌子上;那是一張描金的桌子,四條桌腿雕成獅爪形,桌面上鋪著繡金的天鵝絨台毯。律師之中有一位坐下來,其餘的仍站著。他們快要宣讀那份來參加這個典禮的半數巴黎人都要簽字的婚約了。大家都在找一個較好的位置,太太小姐們圍成一個圓圈,先生們則採取比較流動的位置,評論著安德裡的緊張不安、鄧格拉司先生的全神貫注、歐琴妮的從容自若以及男爵夫人在處理文件這類重要大事情時的雍容敏捷的態度。

  讀婚約的時候四處鴉雀無聲。但婚約一讀完,那幾間客廳裡便加倍嘈雜起來;那即將屬於未婚夫婦的幾百萬鉅款,那些陳列在一個大房間裡的禮物以及那位未來新娘的鑽石,使人們的耳朵裡充滿了羡慕的聲音。據那些青年男子的評價,鄧格拉司小姐的可愛已增加了幾倍,她的光彩現在似乎已勝過太陽。至於太太小姐們,毋庸說,她們雖然嫉妒那幾百萬,但心裡卻以為她們自己的美麗可以不必用金錢來點綴。安德裡被他的朋友包圍了起來,在一片道喜和讚美聲中,他開始相信他的夢境已變成現實,幾乎歡喜得糊塗了。律師莊嚴地拿起筆,在他的頭上巧妙地一揮,說:「諸位,婚約就要簽字了。」

  按照儀式,第一個簽字的是男爵;然後是老卡凡爾康德先生的代表;然後是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之後,才是婚約上的所謂未婚夫婦。男爵接過筆來簽了字,然後代表也簽了字。男爵夫人扶著維爾福夫人的膀子走近來。「親愛的,」她一面說,一面接過筆來,「這不惱人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為了上次基度山伯爵幾乎險遭不測的那件謀殺案和偷竊案,竟使我們不能得到維爾福先生來觀禮。」

  「真的!」鄧格拉司說,他的口吻像是在說,「哼,我根本不在乎!」

  「啊!」基度山走近來說,「我怕這件事情是我無意中造成的。」

  「什麼!您,伯爵?」鄧格拉司夫人一面說,一面簽字,「假如是您,那末小心哪,我可永遠不能寬恕您的呀。」

  安德裡豎起他的耳朵。

  「但那不是我的錯,我當努力來向您證明。」

  每一個人都留心傾聽;平時極少開口的基度山快要說話了。

  「您記得,」伯爵在最深邃的寂靜中說,「來偷我的那個倒霉的惡棍是死在我家裡的,據當時推測,他是在企圖離開我家裡的時候被他的同謀犯刺死的。」

  「是的。」鄧格拉司說。

  「嗯,為了檢查他的傷口,他的衣服被脫了下來,扔在一個角落裡,後來由法院方面的警官把它撿了去,但他們卻漏下了一件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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