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三七五


  波香說的是真話。在他來參加喪禮的途中,他曾遇見基度山,後者正在向安頓大馬路鄧格拉司先生的府邸那個方向駛去。那銀行家看見伯爵的馬車駛進前庭,便帶著一個抑鬱但卻殷勤的微笑出來迎接他。「噢,」他伸手給基度山說,「我想您是來同情我的吧,因為不幸的確已佔領了我的家了。當我看見您的時候,我正在自己問自己:究竟我是否希望傷害那可憐的馬瑟夫一家人,假若我曾那樣希望,那末諺語所謂『凡希望旁人遭遇不幸者,他自己必也遭遇不幸』那句話就說對了。唉!我憑人格擔保,不!我並沒有希望馬瑟夫遭禍。他有一點兒驕傲,那或許是因為,像我一樣,他也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但我們都是有過錯的。啊!請看,伯爵,請看看我們這一段年齡的人,——您不屬於那個階段,您還是一個年輕人,——我們這一段年齡的人今年非常倒霉。舉例來說,試看那清正嚴謹的檢察官所遭遇的怪事,他剛才失掉了他的女兒,而事實上他的全家幾乎都已死光,馬瑟夫已身敗名裂地死了,而我又受了貝尼台多的恥辱,而且——」

  「而且什麼?」伯爵問。

  「唉!您不知道嗎?」

  「又有什麼新的災禍了?」

  「我的女兒——」

  「鄧格拉司小姐怎樣啦?」

  「歐琴妮已離開我們了!」

  「老天爺!您說的是什麼話呀?」

  「是真話,我親愛的伯爵。噢,您沒有妻子兒女是多幸福哪!」

  「您這樣想嗎?」

  「我的確這樣想。」

  「那末鄧格拉司小姐——」

  「她受不了那壞蛋對我們的侮辱,要求准許她去旅行。」

  「她已走了嗎?」

  「前天晚上走的。」

  「與鄧格拉司夫人一起去的嗎?」

  「不,與一位親戚。可是,我們簡直等於失掉我們親愛的歐琴妮了,因為我懷疑她的驕傲是否會允許她再回法國來。」

  「可是,男爵呀,」基度山說,「家庭裡的傷心事,或是其他任何的苦惱,會壓毀那些只有他們的兒女可作為惟一寶物的窮人,但對一位百萬富翁,那些痛苦卻是可以忍受的。哲學家說得好:金錢可以減輕許多苦惱。這種意見,凡是實事求是的人始終是加以支持的,假如您承認了這貼萬應靈丹的效力,您應該是非常容易寬慰的了,——您是金融界的國王,是一切力量的交叉中心點!」

  鄧格拉司斜眼望著他,像是要確定他說話的態度是否正經。「是的,」他答道,「假如一筆財富可以帶來寬慰的話,我應該是可以寬慰的了,我很富有。」

  「富有極了,我親愛的男爵,您的財產像金字塔,——您要想銷毀它都不能夠,即使可能您也不敢!」

  鄧格拉司對伯爵這種好心的打趣微笑了一下。「那使我記得,」他說,「當您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簽署五張小支票。我已經簽好兩張,您能允許我把其餘那幾張也簽好它嗎?」

  「請簽吧,我親愛的男爵,請簽吧。」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這期間,只聽見那位銀行家嗖嗖的簽票聲,基度山則在細察天花板上鍍金的圖案。「那是西班牙支票、海地支票或那不勒斯支票嗎?」基度山說。

  「都不是,」鄧格拉司微笑著說,「那是憑票即付的法國銀行的支票。噢,」他又說,「伯爵,假如我可以稱為金融界的國王的話,您就應該稱為金融界的皇帝了,可是,像這樣大小的每張價值一百萬的紙頭,您可曾多見嗎?」

  伯爵從那非常驕傲地遞給他的鄧格拉司的手裡接過那些紙片,讀道:

  總經理台鑒,——請在本人存款名下按票面額付一百萬整,——鄧格拉司男爵。

  「一,二,三,四,五,」基度山說,「五百萬!啊,您簡直是一個克羅蘇斯①啦!」

  ﹛① 克羅蘇斯,六世紀時裡地的國王,以富有聞名。﹜

  「我就是這樣做生意的!」鄧格拉司說。

  「真令人可驚,」伯爵說,「尤其是,我相信,這是見票即付的吧。」

  「的確是的。」鄧格拉司說。

  「有這種信用真不錯,真的,只有法國才有這樣的事情。五張小紙片就等於五百萬!這一定得親眼見了才能相信。」

  「您不懷疑它嗎?」

  「不。」

  「您的口氣裡還有一點懷疑的成分,等一等,我來使您相信。帶我的職員到銀行裡去,您就會看見他留下這些紙片,帶著同等數目的國庫券出來。」

  「不必了!」基度山一面說,一面折起那五張支票,「絕對不必,這種事情是這樣的新奇,我要親自去體驗一番。我預定在您這兒透支六百萬。我已經提用了九十萬法郎,所以您還欠我五百一十萬法郎,我就拿了這五張紙片吧,只要有您的簽字我就相信了,而這是一張我收足六百萬的收條。這張收條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因為我今天急需用錢。」於是基度山一手把支票放進他的口袋裡,另外那只手把收條遞給鄧格拉司。即使一個霹靂落到那位銀行家的腳前,他感到的震驚也不會比現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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