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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第一一一章 抵罪

  人群雖然稠密,維爾福先生卻只見他的前面閃開著一條路。極度的慘痛會使人產生一種敬畏的感覺,即使在歷史中最惡劣的時期,群眾最初的情緒總是對一場大難中的受苦者表示同情的。有許多人會在一場騷動中被殺死的,但罪犯在受審問的期間,卻極少受到侮辱。所以維爾福安然地通過了法院裡的旁聽者和軍警。他雖然已認罪,但他有他的悲哀作保護。在某些情形之下,人雖不能用理智來解釋,但卻能憑本能懂得;遇到這樣的情形,最有說服力的人是那表情最激奮和自然的人。大家把他的表情當作一種完美的語言,而且有理由以那種語言為滿足,尤其是當那種語言符合實際情形的時候。

  維爾福離開法院時的那種昏鈍狀態是難於形容的。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著狂熱的興奮,每一條神經都緊張,每一條血管都鼓起,他身體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受著一種不同的痛苦,因此把他的痛苦增加了一千倍。他那習慣了的腳步引他走出法庭,他拋開他法官的長袍,——並不是因為理應如此,而是因為他的肩頭不勝重壓,像是披著一件飽含痛苦的尼蘇斯的襯衫一樣①。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道賓路,看見他的馬車,便親自打開車門,搖醒那瞌睡著的車夫,然後摔倒在車座裡,向聖奧諾路指了一指,馬車便開動了。

  他這場災禍的全部重量似乎都壓在他的頭上。那種重量壓毀了他。他並不曾看到後果,他並沒有去衡量那些後果,他只是直覺地感到它們的重壓。他不能像一個慣於殺人的冷酷的兇手那樣理智地分析他的事情。他靈魂的深處想到了上帝,——「上帝呀!」他呆呆地說,並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些什麼,「上帝呀!上帝呀!」在那種種事情裡,他只看見上帝的作用。馬車急速地滾動著。在車墊上不息地轉動著的維爾福覺得有一樣東西頂住他。他伸手去移開那樣東西,那原來是維爾福夫人遺落在車子裡的一把扇子。這把扇子像黑暗中的閃電那樣喚起了回憶,——他想起了他的妻子。

  ﹛① 尼蘇斯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因誘拐大力士赫克裡斯之妻被赫克裡斯以毒箭射死。赫之妻遵尼蘇斯的遺言,把丈夫的襯衣用這怪物的血浸過,赫克裡斯穿上後因此中毒,苦惱不堪,卒致自殺。﹜

  「噢!」他喊道,像是一塊熾熱的鐵穿進他的心裡一樣。在過去這一小時內,他的頭腦裡只想到他自己的罪惡。現在,另一個並不較少可怕的東西突然呈現出來了。他的妻子!他曾像一個鐵面無私的法官那樣對待她,他曾判處她死刑,而她,受著悔恨的重壓,受著恐怖的鞭打,受著他義正詞嚴的雄辯所激起的羞恥心的煎熬。她,一個無力抵抗法權的可憐的弱女子,——她這時或許正在那兒準備死了!自從她被判罪以來,已過去一個鐘頭了。在這個時候,她無疑地正在回憶她所犯的種種罪惡,她正在要求饒恕她的罪,或許她在寫一封卑躬屈膝的信,要求她那道德高尚的丈夫饒恕她,——一種用來換取她免死的饒恕!

  維爾福又慘痛和絕望地呻吟了一聲。「啊!」他歎道,「那個女人只是因為跟我結合才會變成罪人!我身上帶著犯罪的細菌,她只是受了傳染,像傳染到傷寒、霍亂和瘟疫一樣而已!可是,我卻懲罰了她!我竟敢對她說:『懺悔吧,死吧!』噢,不!不!她可以活下去。她可以跟隨我。我們可以逃走,離開法國,逃到世界的盡頭。我對她提到斷頭臺!偉大的上帝!我怎麼竟敢說那句話!噢,斷頭臺也在等著我呢!是的,我們將遠走高飛,我將向她承認一切,我將天天告訴她,我也曾犯過一次罪!噢,真是老虎和赤練蛇的結合!噢,真配做我這個丈夫的妻子!她一定不能死,我的恥辱或許可以減輕她的恥辱。」於是維爾福猛力敲開車廂前面的窗口。「快點!快點!」他喊道,他喊叫時的口吻使那車夫像觸了電一樣。馬在恐懼的驅迫下飛一般地跑回家去。

  「是的,是的,」在快要到家的時候,維爾福反復地說,「是的,那個女人一定不能死,她必須懺悔,然後教育我的兒子,我那可憐的孩子,在我的家裡,除了那死不了的老人以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她愛他,她是為他的緣故才變成一個罪人的。一個母親只要還愛她的孩子,她的心就不會壞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她會懺悔的。誰都不會知道她曾經犯過罪,那些罪惡是在我的家裡發生的,雖然現在已受大家注意,但過了些時候就會被忘記的,或是,假如還有少數幾個仇人記得,唉,我就把那些罪加到我自己頭上來好啦。我再多加兩三重罪有什麼關係?我的妻子和孩子可以帶著珠寶逃避這個火坑。她可以活下去,或許還可以活得很幸福,因為她的愛都集中在她孩子身上,而她也可以跟她的孩子在一起。這樣,我就做了一件好事,我的心就可以輕鬆一些了。」於是檢察官覺得他的呼吸比較自由一些了。

  馬車在大廈門前停住。維爾福從車子裡跳出來,他看出他的僕人很驚奇他回來得這樣早。他在他們的臉上再看不出別的表情。他們誰都沒有跟他說話,他們只是像往常一樣站在一邊讓他過去。當他經過諾梯埃先生房間時,他從那半開著的門裡看見了兩個人影,但他沒有那種好奇心想知道誰在拜訪他的父親,——他的焦急使他繼續向前走。

  「啊,」當他走上那座通到他妻子的房間去的樓梯時,他說,「這兒沒有什麼改變。」於是他關攏樓梯口的那扇門。「一定不能讓人來打擾我們,」他說,「我必須痛痛快快地對她講,詛咒我自己,說——」他走到門口,握住那水晶門柄,門柄應手而轉。「沒有鎖!」他悄悄地說,「那很好。」於是他走進愛德華睡覺的那個小房間,因為那孩子白天雖然到學校裡去,他的母親卻不許他晚上和她分離。他用一個急速的眼光搜索那房間。「不在這兒,」他說,「她無疑的在她自己的房間裡。」他沖到門口,門閂著。他站在那兒打了一個寒顫。「愛蘿綺絲!」他喊道。他好像聽到一件家具的移動聲。「愛蘿綺絲!」他再喊。

  「是誰?」他所尋求的那個聲音回答。他覺得那個聲音比往常衰弱。

  「開門!」維爾福喊道,「開呀,是我。」

  但不管他的請求,不管他的口吻多麼痛苦,門卻依舊關著。維爾福猛力一拳打開門。在通寢室的門口,維爾福夫人直挺挺地站著,她的臉色蒼白,五官收縮。眼睛裡射出可怕的光芒。「愛蘿綺絲!愛蘿綺絲!」他說,「怎麼啦?說呀!」

  那青年女子向他伸出一隻僵硬而蒼白的手。「完成了,閣下!」她帶著一種像是要炸破她喉嚨的格格聲說。「你還要怎麼樣呢?」於是她跌倒在地板上。

  維爾福奔過去抓住她的手,那只手痙攣地握著一隻金蓋子的水晶瓶。維爾福夫人死了。維爾福嚇瘋了,他退回到門口,兩眼盯住那屍體。「我的兒子呢!」他突然喊道,「我的兒子在哪兒?愛德華!愛德華!」他沖出房間,嘴裡依舊喊著,「愛德華!愛德華!」他用這樣慘痛的口吻呼喚那個名字,以致僕人們跑了上來。

  「我的兒子在哪兒?」維爾福問道,「帶他離開這座房子,不要讓他看見——」

  「愛德華少爺不在樓下,先生。」跟班答道。

  「那末他一定在花園裡玩,去看看。」

  「不,先生,夫人在半小時前派人來找他,他到她的房間裡去了,此後就不曾下樓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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