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四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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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格拉司狂怒地把自己往羊皮床上一倒。這些傢伙是些什麼人呢?那個躲在幕後的首領是誰呢?為什麼旁人都可以出了贖金就釋放,惟有他卻不能這樣辦呢?噢,是的,這些殘酷的敵人既然用這種不可理解的手法來迫害他,那麼,一次迅速的突然的死,可算是一種報復他們的好方法。但死?在鄧格拉司的一生中,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帶著恐懼和希望的雜亂心緒想到死。這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毫不留情的幽靈身上,這個幽靈深藏在每個人的內心中,而且隨著每一次的心跳自言自語地說道:「你要死了!」 鄧格拉司像一頭被追逐的膽怯的野獸。野獸在被追逐的時候,最初是飛逃,然後是絕望,最後,憑著絕望所刺激出來的力量,有時也能逃脫。鄧格拉司默想一個逃脫的方法,但四壁都是實心岩石,地窖惟一的出口處有一個人坐在那兒看書,那個人的後面還不斷地有帶槍的人經過。他那不簽字的決心保持了兩天,兩天以後,他出了一百萬買食物。他們給他送來一頓豐美的晚餐,拿走了他那一百萬法郎的支票。 從這時起,那不幸的囚犯索性聽天由命了。他已受了這樣多的痛苦,他決定不讓自己再受苦,什麼要求他都可以答應了,在像他有錢的時候那樣大吃大喝地享受了十二天以後,他算一算賬,發覺他只剩五萬法郎了。於是就發生了一種奇怪的反應。已經放棄了五百萬的他,現在又竭力要來拯救他剩下的五萬法郎了。他寧願再過痛苦的生活,絕不肯放棄那筆錢。他有一線瀕於瘋狂的希望。早就把上帝拋在腦後的他,這時又開始相信奇跡是可能的了,教皇的巡官或許會發現這個該死的洞窟,把他釋放出去,那時他就還可以剩下五萬法郎,足夠保證他此後不致挨餓。他祈禱讓他保存這筆錢,他一面祈禱一面哭泣。三天就這樣過去了,在這三天裡面,即使他的心裡並沒有上帝,但他的嘴巴上總老是掛著上帝的名字。有時他神志昏迷,好像看見一個老人躺在一張破床上,那個老人也已餓得奄奄一息了。 到第四天,他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活的屍體了。他已撿完了以前進餐時所落下的每一顆麵包屑,開始吃那鋪在地上的草席。然後他懇求庇庇諾,像懇求一個守護神似的要求給他東西吃,他出一千法郎向他買一塊麵包。但庇庇諾不理他。到第五天,他掙扎著摸到地窖的門口。 「你是一個基督徒嗎?」他跌跪在地上喊道,「你們要謀害一個在上帝面前都是兄弟的人嗎?噢,我的朋友,我從前的朋友呀!」他喃喃地說,面孔貼到地上。然後他絕望地站起來,喊道,「首領!首領!」 「我在這兒,」范巴立刻出現,說,「您要什麼?」 「拿了我最後的這些錢,」鄧格拉司遞出他的皮夾,結結巴巴地說,「讓我住在這個洞裡吧。我不再要求自由,我只要求讓我活下去!」 「那末您受了很大的痛苦了嗎?」 「噢,是的,是的,痛苦極了!」 「可是,還有人比您受過更大的痛苦。」 「我想不會有的了。」 「有的,就是那些餓死的人。」 鄧格拉司想到了他在昏迷狀態時所見的那個躺在床上呻吟的老人。他以額撞地,也呻吟起來。「是的,」他說,「雖有人比我受過更大的痛苦,但他們至少還可以算是殉道者。」 「你懺悔了嗎?」一個莊嚴低沉的聲音問道。鄧格拉司聽了嚇得頭髮直豎起來。他那衰弱的眼睛竭力想辨別外界的事物,在那強盜的後面,他看見一個裹在一件披風裡的人站在石柱的陰影裡。 「我懺悔什麼呢?」鄧格拉司結結巴巴地說。 「懺悔你所做的惡事。」那個聲音說。 「噢,是的!我懺悔了!我懺悔了!」鄧格拉司說,他用他那瘦削的拳頭捶著他的胸部。 「那末我饒恕了你。」那人說著就摔下他的披風,走到亮光裡。 「基度山伯爵!」鄧格拉司說,恐怖比饑餓和痛苦使他的臉色蒼白得更厲害。 「你弄錯了,我不是基度山伯爵!」 「那末你是誰呢?」 「我就是那個被你出賣和污蔑的人。他的未婚妻被你害得失節改嫁。他橫遭你踐踏,被你作為升官發財的墊腳石,他的父親被你害得餓死,——他本來也已判決你該死於饑餓,可是他饒恕了你,因為他也需要寬恕。我就是愛德蒙·鄧蒂斯。」 鄧格拉司大喊一聲,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起來,」伯爵說,「你的生命是安全的。你的同謀犯可沒有像你這樣幸運,一個瘋了,一個死了。留著你剩下的那五萬法郎吧,我送給你了。至於你從醫院裡搶來的那五百萬,則已由一個無名氏送回給他們了。現在你吃喝吧。今天晚上你是我的客人。范巴,這個人吃飽以後,放他自由。」 伯爵走開的時候鄧格拉司依舊俯伏在地上,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只看見一個人影在甬道裡漸漸消失,經過的時候,兩旁的強盜都對他鞠躬。范巴遵照伯爵的指示,款待了鄧格拉司一頓,給他吃意大利最好的酒和美果,然後,用他的驛車載他離開,放他在路上,讓他靠著一棵樹幹。他在樹下待了一整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當天亮的時候,他看見他在一條小溪附近;他口渴了,踉踉蹌蹌地向小溪走過去。當他俯下身來飲水的時候,他發覺他的頭髮已完全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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