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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

  今天,我在辦公室幹了很多的活兒。老闆顯得和藹可親。他關心地問我累不累,還問我媽媽有多大歲數。為了不把具體的歲數說錯,我回答:「六十來歲。」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一聽此話就好像松了一口氣,並認為這是了結了一樁大事。

  我的桌上放了一大堆提單,都得由我來處理。在離開辦公室外出吃午飯之前,我洗了洗手。每天中午,我喜歡這麼清理清理。到了傍晚,我就不高興這麼做了,因為公用的轉動毛巾被大家用一天,已經全濕透了。有一天,我曾經提請老闆注意此事。他回答我說,他對此也感到遺憾,但這畢竟是無關緊要的一樁小事。我下班稍晚一點兒,十二點半才跟在發貨部工作的艾瑪尼埃爾一道出來。公司的辦公室面對大海,我們先觀看了一會兒陽光照射下的海港裡停泊的船隻。

  這時,一輛卡車開過來了,夾帶著一陣鏈條嘩啦聲與內燃機劈啪聲。艾瑪尼埃爾問我:「咱們去看看如何?」我就跑了起來。卡車超過了我們,我們跟在它後面直追。我被淹沒在一片噪聲與灰塵之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感到自己是在拼命地奔跑,進行比賽,周圍是絞車、機器、在半空中晃動的桅杆以及停在近旁的輪船。我第一個抓住了卡車,一躍而上。然後,我幫艾瑪尼埃爾在車上坐好。我們倆人都喘不過氣來。卡車在碼頭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使勁顛簸,包圍在陽光普照與塵土飛揚之中。艾瑪尼埃爾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大汗淋漓地來到了塞萊斯特的飯店。他還是那個樣子,大腹便便,系著圍裙,蓄著白色小鬍子。他問我總還過得下去吧,我回答說是,還說我肚子餓了。我狼吞虎嚥,又喝了咖啡。然後,我回到家裡,因為酒喝多了,就睡了一小覺,醒來時,我想抽煙。時間已經遲了,我跑著去趕電車。整個下午,我一直悶頭幹活。辦公室裡很熱,傍晚,我下班出來,沿著碼頭慢步回家,這時,頗有幸福自在之感。天空是綠色的,我心情輕快,儘管如此,我還是徑直回家,因為我想自己煮土豆。

  上樓的時候,我在黑乎乎的樓梯上撞著了沙拉瑪諾老頭,他是我同樓層的鄰居。他牽著狗,八年以來,人們都見他與狗形影不離。這條西班牙獵犬生有皮膚病,我想是丹毒叫它的毛都脫光了,渾身是硬皮,長滿了褐色的痂塊。主人與狗擠住在同一個小房間裡,日子久了,沙拉瑪諾老頭終於也像那條狗了。他臉上長了好些淡紅色的硬痂,頭髮稀疏而發黃。而那狗呢,則學會了主人彎腰駝背的行走姿勢,嘴巴前伸,脖子緊繃。他們好像是同一個種族的,但又互相厭惡。每天兩次,上午十一時,傍晚六時,老頭都要牽狗散步。八年以來,他們從未改變過散步的路線。人們老見他倆沿著裡昂街而行,那狗拖拽著老頭,搞得他蹣跚趔趄,於是,他就打狗、罵狗。狗嚇得趴在地上,由主人拖著走,這時,該老頭去拽它了。

  過一會兒,狗忘得一乾二淨,再次拽起主人來了,主人就再次對它又打又罵。這樣一來,他們兩個就停在人行道上,你瞪著我,我瞪著你,狗是怕,人是恨。天天如此,日復一日。有時狗要撒尿,老頭偏不給它時間,而是硬去拽它,這畜生就瀝瀝拉拉撒了一路。如果它偶爾把尿撒在屋裡,更要遭一頓狠打。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八年。塞萊斯特對此總這麼說:「這真不幸。」但實際上,誰也說不清楚。當我在樓梯上碰見沙拉瑪諾的時候,他正在罵狗:「壞蛋!髒貨!」狗則在哼哼。我對他道了聲「晚安」,他仍在罵個不停。我就問他狗怎麼惹他了。他也不回答,只顧罵:「壞蛋!髒貨!」我見他彎下腰去,在狗的頸圈上擺弄著什麼,我又提高嗓門兒問他。他沒有轉向我,只是憋著火氣回答說:「它老是那副德行。」說完,便拖著狗走了。那畜生匍匐在地被生拉硬拽,不斷哼哼唧唧。

  正在此時,又進來了一個同樓層的鄰居。附近一帶的人都說,他是靠女人生活。但是,有人問他是從事什麼職業時,他總是答曰:「倉庫管理員。」一般來說,他一點兒也不招人喜歡,不過,他常主動跟我搭話,有時,也上我的房間坐坐,我總是聽他說。我覺得他所講的事都很有趣。再說,我也沒有任何道理不跟他說話。他名叫雷蒙·桑泰斯,個子相當矮小,寬肩膀,塌鼻子。他總是穿著得很講究。談到沙拉瑪諾時,他對我也這麼說:「這真不幸!」他問我,我對那對難兄難弟是不是感到噁心,我回答說不。

  我們上了樓,我跟他告別的時候,他對我說:「我房裡有香腸有酒,願意來跟我喝一杯嗎?……」我想這可以免得自己回家做飯,於是就接受了邀請。他也只有一個房間,外帶一間沒有窗戶的廚房。在他的床上方,擺著一個白色與粉紅色的仿大理石天使雕塑,貼著一些體育冠軍的相片與兩三張裸體女人畫片。房間裡很髒,床上很凌亂。他先點上煤油燈,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卷相當肮髒的紗布,把自己的右手包紮起來。我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剛才跟一個找麻煩的傢伙打了一架。

  「默爾索先生,」他對我說,「您知道,並非我這個人蠻不講理,但我是個火性子。那個傢伙沖著我叫板:『你小子有種就下電車來。』我對他說:『滾你的,別找碴兒。』他就說我沒有種,這麼一來,我就下了電車,對他說:『夠了,你到此為止吧,不然我就要教你長長見識。』他又朝我叫板:『你敢怎麼樣?』於是,我就揍了他一頓。他跌倒在地。我呢,我正要扶他起來,他卻在地上用腳踢我,我又給了他一腳,扇了他兩個耳光。他滿臉是血。我問他受夠了沒有,他回答說夠了。」

  說著這段故事的時候,雷蒙已經把紗布纏好。我坐在床上。他繼續說,「您瞧,不是我去惹他,而是他來冒犯我。」的確如此,我承認。於是,他向我表示,他正想就此事徵求我的意見,他認為我是一條漢子,又有生活閱歷,能夠幫助他,以後他會成為我的朋友。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就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朋友。我說做不做都可以。他聽了顯得很高興。他取出香腸,在爐子上烹調了一番,接著又擺上酒杯、盤子、刀叉與兩瓶酒。做這一切時,他沒有說話。我們坐了下來。他一邊吃,一邊給我講述他的故事。開始,他有點不便啟齒。「我結識了一個太太……這麼說吧,她就是我的情婦。」被他揍了一頓的那個人,就是這位太太的兄弟。他對我說,他一直供養著這個女人。我沒有答言。接著他又說,他知道附近一帶關於他的流言飛語,但他問心無愧,他確實是一個倉庫保管員。

  「說到我跟這女人的關係,我發現她一直在欺騙我。」他把整個事情追述了一遍,他供她的錢正夠她維持生活,他還替她付房租,每天另給她二十法郎的飯錢。「三百法郎的房租,六百法郎的飯錢,時不時還送她一雙襪子,這幾項加起來就有上千法郎了。這位女士休閒在家,卻振振有詞,還說我供她的錢不夠她過日子。我常對她說,『你為什麼不出去找個半日班的工作幹幹?那就省得我為你的零星花銷操心。這個月,我給你買了一套衣服,每天又給你二十法郎,還替你付房租,而你每天下午都跟你的姐們兒喝咖啡。拿我的咖啡和糖去招待人家。我供養你,我待你不薄,你倒以怨報德。』我這麼說她,她還是不出去工作,總說錢不夠用,所以,我才發覺其中必定有鬼。」

  接著,這漢子告訴我,有一天他在她的手提包裡發現了一張彩票,她無法解釋她是怎麼買來的。不久,他又在那裡發現了一張當票,證明她到當鋪裡當了兩隻手鐲。而他,從不知道她還有兩個鐲子。「我當然一眼就看穿她一直對我不忠。於是,我就把她休了,不過,我先揍了她一頓,然後才揭穿她的鬼把戲。我對她說,她跟我只是為了尋開心。默爾索先生,我是這麼對她說的:『你也不好好瞧瞧大家是多麼羡慕我給你的福分,你以後就會明白,你跟著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把那個女人打出了血。在此以前,他從不打她。「過去也常有過動手的事,但可以說,只是輕輕碰一下而已。她只要稍一叫喊,我就關上窗子,立即罷手,每次都是這樣。而這一次,我可是動真格的了,我還覺得對她教訓得不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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