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局外人 | 上頁 下頁
七


  他接著又向我解釋說,正是為這件事,他需要聽聽別人的意見。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去把燃盡了的燈心調了一調。我一直在聽他說,慢慢喝掉了將近一公升的酒,喝得太陽穴直發熱。我不斷地抽雷蒙的香煙,因為我自己的都抽光了。最後的幾班電車開過去了,帶走了郊區已漸模糊的嘈雜聲。雷蒙還在繼續說,使他煩惱的是,他偏偏對自己那個姘頭還有感情。但他仍想懲罰她。起初他想把她帶到一家旅館去,跟「風化警察」串通好,製造一樁醜聞,害得她在警察局裡備個案。

  後來,他又找了幾個流氓幫裡的朋友討主意,他們也沒有想出什麼法子,不過,正如雷蒙向我指出的那樣,跟幫裡的人稱兄道弟是很值得的,他把事由告訴他們之後,他們就建議他在那個女人臉上「留個記號」。但是,他不想這麼損,他要考慮考慮。在此以前,他想問問我有什麼主意。現在,尚未得到我的指點之前,他想知道我對整個這樁事有什麼看法。我回答說,我沒有什麼看法,不過我覺得這樁事挺有趣。他問我是不是也認為那女人欺騙了他。我說看來的確是欺騙了他,他又問我,我是不是也認為該去懲罰那個女人,如果我碰見了這種事,我會怎麼去做。我對他說,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該怎麼做,但我很理解他要懲罰那個女人的心理。

  說到這裡,我又喝了一點酒。他點起一支煙,對我講了他的打算。他想給她寫一封信,狠狠地羞辱她一番,同時講些話叫她感到悔恨。信寄出後,如果她回到他身邊,他就跟她上床做愛,「正要完事的時候」,他要吐她一臉唾沫,再把她轟出門外。我說,要是他用這個法子,當然是把那女人懲罰了一頓。但是,雷蒙說,他覺得自己寫不好這麼一封信,他想請我代筆,見我沒有吭聲,他就問我馬上寫我是否嫌煩,我回答說不是。

  他又喝了一杯酒,然後站起身,把杯盤與我們吃剩下的一點冷香腸挪開。他仔仔細細把鋪在桌上的漆布擦乾淨,從床頭櫃的抽屜裡取出一張方格紙,一個黃信封,一支紅木杆的蘸水筆和一方瓶紫墨水。他把那女人的名字告訴我,從姓名看,她是個摩爾人。我寫好了信。信寫得有點兒隨便,但我盡可能寫得叫雷蒙滿意,因為,我沒有必要叫他不滿意。我高聲念給他聽,他一邊抽煙一邊聽著,連連點頭。他又請我再念了一遍。他表示完全滿意。他對我說:「我早就知道你見多識廣。」

  我開始沒有注意到他在用昵稱「你」跟我說話。聽到他這麼說:「現在,你是我真正的朋友。」這時我才受寵若驚。這句話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回應了一聲「是的」。對我來說,做還是不做他的朋友,怎麼都行,而他,看起來倒確實想攀這份交情。他封上信,我們喝完了酒,默默地抽了一會兒煙。街上很安靜,我們聽見有一輛汽車駛過。我說,「時間很晚了。」雷蒙也這麼說,他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在某種意義上,的確如此。我實在困了,但我卻站不起來。我的樣子一定是顯得疲憊不堪,所以雷蒙對我說我不該灰心喪氣、一蹶不振。起初我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他就給我解釋說,他聽說我媽媽去世了,但他認為這只是早晚要發生的事。我說,我也是這麼看的。

  我站起身來,雷蒙使勁握住我的手,對我說,男人與男人,感同身受,心意相通。出了他的房間,我把門帶上,在漆黑的樓梯口待了一小會兒。整幢樓房一片寂靜,從樓梯洞的深處升上來一股不易察覺的潮濕的氣息。我只聽見血液的流動正在我耳鼓裡嗡嗡作響,我站在那裡沒有動。沙拉瑪諾老頭兒的房間裡,他那條狗發出低沉的呻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