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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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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白天,我就考慮我的上訴。我認為我抓住了這個念頭中最可貴的部分。我估量我所能獲得的結果,我從自己的思考中自得其樂。我總是設想有最壞的可能,即我的上訴被駁回。「這樣,我就只有去死。」死得比很多人早,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世人都知道,活著不勝其煩,頗不值得。我不是不知道三十歲死或七十歲死,區別不大,因為不論是哪種情況,其他的男人與其他的女人就這麼活著,活法幾千年來都是這個樣子。 總而言之,沒有比這更一目了然的了。反正,是我去死,不論現在也好,還是二十年以後也好。此時此刻,在我想這些事的時候,我頗感為難的倒是一想到自己還能活上二十年,這觀念上的飛躍叫我不能適應。不過,在想像我二十年後會有什麼想法時,我只要把它壓下去就可以了,將來的事,將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既然都要死,怎麼去死、什麼時間去死,就無關緊要了,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所以,我的上訴如遭駁回,我就應該服從。不過,對我來說,困難的是念念不忘「所以」這個詞所代表的是邏輯力量。 這時,也只有在這時,我才可以說有了權利,以某種方式允許自己去作第二種假設,即我獲得特赦。麻煩的是,我必須使自己的血液與肉體,不要亢奮得那麼強烈,不要因為失去理智的狂喜而兩眼昏花。我還得竭力壓制住叫喊,保持理智的狀態。作此假設時,我也得表現得自然而然,以使得我放棄第一種假設顯得較為合情合理。我這樣做取得了成功,我也就有了一個鐘頭的平靜,這麼做畢竟也是不簡單的事。 也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再一次拒絕見指導神甫。我當時正躺著,從天空裡的某種金黃色可以看出,黃昏已經臨近。我剛好放棄了上訴,感到血液在全身正常流動,我不需要見指導神甫。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到了瑪麗。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寫信給我了。這天夜晚,我反復思索,心想她大概是已經厭倦了給一個死刑犯當情婦。我也想到她也許是病了或者是死了。生老病死,本來就是常事。既然我跟她除了已經斷絕的肉體關係之外別無其他任何關係,互相又不思念,我怎麼可能知道她具體的近況呢?再說,從這時開始,我對瑪麗的回憶也變得無動於衷了。如果她死了,我就不再關心她了。我覺得這是正常的,因為我很清楚,我死後,人們一定就會忘了我。他們本來跟我就沒有關係。我甚至不能說這樣想是無情無義的。 想到這裡時,指導神甫進來了。我一見他,就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看出來了,對我說不必害怕。我對他說他今天來沒有按慣常的時間。他回答說,這是一次完全友好的訪問,與我的上訴無關,事實上他對此也一無所知。他坐在我的小床上,請我坐在他旁邊。我拒絕了。不過,我覺得他的態度很和藹。 他坐了一會兒,把手擱在膝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雙手細長而又結實有力,使我聯想到兩頭靈巧的野獸。他慢慢地搓著雙手,而後,就這麼坐著,老低著頭,好久好久,有時我甚至忘了他還坐在那兒。 但是,他突然抬起頭來,兩眼直盯著我,問道:「您為什麼多次拒絕我來探望?」我回答說我不信上帝。他想知道我對此是否有絕對把握,我說我沒有必要去考慮,我覺得這個問題並不重要。他於是把身子往後一仰,背靠在牆上,兩手放在大腿上,好像不是在對我說話,說他曾經注意到有的人總自以為有把握,實際上他並沒有把握。我聽了沒有做聲。他盯著我發問:「您對此有何想法?」我回答說有這種可能。不過,無論如何,對於我真正感興趣的事我也許沒有絕對把握,但對於我不感興趣的事我是有絕對把握的,恰好,他跟我談的事情正是我不感興趣的。 他把眼光移開,身子仍然未動,問我這麼說話是否因為極度絕望。我向他解釋說我並不絕望,我只不過是害怕,這很自然。他說:「那麼,上帝會幫助您的。我所見過的處境與您相同的人最後都皈依了上帝。」我回答說,我承認這是那些人的權利,這恰恰說明他們還有時間這麼做。至於我,我不願意人家來幫助我,而且我已經沒有時間去對我不感興趣的事情再產生興趣。 這時,他氣得兩手發抖,但他挺直身子,理順了袍子上的皺褶。然後,稱我為「朋友」,對我說:他這樣對我說話,並不是因為我是一個被判死刑的人;在他看來,我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被判了死刑。我打斷他說這不是一回事,而且他這麼說無論如何也不能安慰我。他同意我的看法,說:「當然如此。不過,您如果今天不死,以後也是會死的。您那時還會碰見同樣的問題,您將怎麼接受這個考驗?」我回答說,我今天是怎麼接受的,將來就會怎麼接受。 聽了這話,他霍地站了起來,兩眼逼視著我的兩眼。他這種把戲我很熟悉,我常用它跟艾瑪尼埃爾與塞萊斯特鬧著玩,通常,他們最後都把目光移開。指導神甫也深諳此法,我立刻就看穿了他,果然,他直瞪著兩眼,一動也不動,他的聲音也咄咄逼人,這麼對我說:「您難道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嗎?您難道就天天惦念著自己行將整個毀滅而這麼苟延殘喘嗎?」我回答說:「是的。」 於是,他低下了頭,重新坐下。他說他憐憫我,他認為一個人這麼生活是不能忍受的。而我,我只感到他開始令我厭煩了。我轉過身去,走到窗口下面,用肩膀靠著牆。他又開始向我提問了,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他。他的聲音不安而急促。我覺得他是動感情了,因此,我就聽得比較認真了。 他說他確信我的上訴會得到批准,但我仍背負著一樁我應該擺脫的罪孽。在他看來,人類的正義算不了什麼,上帝的正義才是一切。我向他指出,正是前者判了我死刑。他回答說,它並沒有因此就洗刷掉我的罪孽。我對他說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何謂罪孽,法庭只告訴我是罪犯。我是犯人,我就付出代價,別人無權要求我更多的東西。我說到這裡,他又站了起來,我想,在這麼狹小的牢房裡,他如果要活動活動,就別無其他選擇,要麼坐下去,要麼站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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