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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我的眼睛盯著地面。他向我走近一步,停下來,好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他的眼光穿過鐵條望著天空,對我說:「您錯了,我的兒子,我們可以對您要求更多,我們會向您提出這樣的要求,也許會的。」

  「那麼是什麼要求?」

  「要求您看。」

  「看什麼?」

  神甫朝他周圍看了看。我突然發現他答話的聲音已變得疲憊不堪了,他說:「所有這些石塊都流露出痛苦,這我知道。我沒有一次看它們心裡不充滿憂傷。但是,說句心裡話,我知道,你們這些囚犯中身世最悲慘的,都從這些黑乎乎的石塊上看見過有一張神聖的面孔浮現出來。我們要求您看的,就是這張面孔。」

  我有點激憤起來。我說我每天瞧著這些石壁已經有好些個月了,對於它們,我比世界上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更為熟悉。也許,曾經有好久的時間,我的確想從那上面看見一張面孔,但那是一張充滿了陽光色彩與欲望光焰的面孔,那就是瑪麗的面孔。我白費了力氣。現在,徹底完了。反正,從這些潮濕滲水的石塊裡,我沒有看見浮現出什麼東西。

  指導神甫帶著一種悲哀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我現在全身都靠在牆上,陽光照在我的前額上,他說了句什麼,我沒有聽清,接著他很快地問我是否允許他擁抱我,我回答說:「不。」他轉過身去,朝牆壁走去,慢慢地把手放在牆上,輕言輕語地說:「您難道就是這麼愛這個世界的嗎?」我沒有作任何回答。

  他背對著我站了好久。他待在這裡使我感到壓抑,惹我惱火。我正要請他離開,不要再管我,他卻轉身向我,突然大聲叫嚷了起來:「不,我不信您的話,我確信您曾經盼望過另外一種生活。」我回答說那是當然的,但那並不比盼望發財、盼望游泳遊得更快,或者盼望自己長一張更好看的嘴巴來得更為重要。這都是一回事。他打斷我的話,他想知道我是如何設想另一種生活的。於是,我朝他嚷了起來:「就是那種我可以回憶現在這種生活的生活。」立刻,我又對他說,我已經受夠了。他還想跟我談上帝,但我朝他逼近,試圖最後一次向他說明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去跟上帝在一起。他企圖變換話題,問我為什麼稱他為「先生」而不是「我的父親」,這可把我惹火了,我對他說他本來就不是我的父親,他到別人那裡去當父親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不,我的孩子,我在您這裡就是父親。但您不明白這點,因為您的心是迷茫的。我為您祈禱。」

  這時,不知是為什麼,好像我身上有什麼東西爆裂開來,我扯著嗓子直嚷,我叫他不要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的領子,把我內心深處的喜怒哀樂猛地一股腦兒傾倒在他頭上。他的神氣不是那麼確信有把握嗎?但他的確信不值女人的一根頭髮,他甚至連自己是否活著都沒有把握,因為他乾脆就像行屍走肉。而我,我好像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但我對自己很有把握,對我所有的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得多,對我的生命,對我即將來到的死亡,都有把握。是的,我只有這份把握,但至少我掌握了這個真理,正如這個真理抓住了我一樣。我以前有理,現在有理,將來永遠有理。

  我以這種方式生活過,我也可能以另外一種方式生活。我幹過這,沒有幹過那,我做過這樣的事,而沒有做過那樣的事。而以後呢?似乎我過去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分鐘,就是我也許會被判無罪的黎明。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東西是有重要性的,我很明白是為什麼。他也知道是為什麼。在我所度過的整個那段荒誕生活期間,一種陰暗的氣息從我未來前途的深處向我撲面而來,它穿越了尚未來到的歲月,所到之處,使人們曾經向我建議的所有一切彼此之間不再有高下優劣的差別了,未來的生活也並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切實在。

  其他人的死,母親的愛,對我有什麼重要?既然註定只有一種命運選中了我,而成千上萬的生活幸運兒都像他這位神甫一樣跟我稱兄道弟,那麼他們所選擇的生活,他們所確定的命運,他們所尊奉的上帝,對我又有什麼重要?他懂嗎?大家都是幸運者,世界上只有幸運者。有朝一日,所有的其他人無一例外,都會判死刑,他自己也會被判死刑,幸免不了。這麼說來,被指控殺了人,只因在母親的葬禮上沒有哭而被處決,這又有什麼重要呢?

  沙拉瑪諾的狗與他的妻子沒有什麼區別,那個自動機械式的小女人與馬松所娶的那個巴黎女人或者希望嫁給我的瑪麗,也都沒有區別,個個有罪。雷蒙是不是我的同夥與塞萊斯特是不是比他更好,這有什麼重要?今天,瑪麗是不是又把自己的嘴唇送向另一個新默爾索,這有什麼重要?他這個也被判了死刑的神甫,他懂嗎?從我未來死亡的深淵裡,我喊出了這些話,喊得喘不過氣來。但這時,有人把神甫從我手中救了出去,看守們狠狠嚇唬我。而神甫卻勸他們安靜下來,他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他轉過身去走開,消失掉了。

  他走了以後,我也就靜下來了。我筋疲力盡,撲倒在床上。我認為我是睡著了,因為醒來時我發現滿天星光灑落在我臉上。田野上萬籟作響,直傳到我耳際。夜的氣味,土地的氣味,海水的氣味,使我兩鬢生涼。這夏夜奇妙的安靜像潮水一樣浸透了我的全身。這時,黑夜將盡,汽笛鳴叫起來了,它宣告著世人將開始新的行程,他們要去的天地從此與我永遠無關痛癢。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起了媽媽。我似乎理解了她為什麼要在晚年找一個「未婚夫」,為什麼又玩起了「重新開始」的遊戲。

  那邊,那邊也一樣,在一個生命淒然而逝的養老院的周圍,夜晚就像是一個令人傷感的間隙。如此接近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她。而我,我現在也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好像剛才這場怒火清除了我心裡的痛苦,掏空了我的七情六欲一樣,現在我面對著這個充滿了星光與默示的夜,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我的心扉。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融洽,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善始善終,功德圓滿,為了不感到自己屬於另類,我期望處決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來看熱鬧,他們都向我發出仇恨的叫喊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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