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昆蟲記 | 上頁 下頁
二


  拉·封丹情有可原,而古希臘的那位寓言作家則是不可原諒的,他只講述書本上的蟬,而不去瞭解近在咫尺像鑼鈸似的振翅鳴叫的真實的蟬。他不關心現實,卻因襲傳說。他是一位更古老的故事講述者的應聲蟲。他在複述源自各種文明那可敬之母——印度的某種傳說。他根本沒有弄清楚印度人筆下描述的主旨是在表明一種無遠見的生活會導致什麼樣的危險,卻以為編成故事的動物場景比蟬和螞蟻的對談更貼近真實。印度是動物的偉大朋友,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這一切似乎表明,原始故事的那個主人公不是我們的蟬,而是另一種動物——或者稱之為昆蟲——,其習性與所編的故事頗為吻合。

  這則古老的故事在許多世紀裡令印度河流域的賢哲們深思,令那兒的孩子們得到樂趣,它也許像歷史上某個族長第一次提出節儉持家一樣年代久遠,並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內容基本上還是忠實的,但正如所有的傳說一樣,因為要適應當時高地的情況,細節便因歲月的無情而有所扭曲了。

  希臘鄉間並無印度所講述的這種昆蟲,人們便差不離兒地把蟬加進故事裡去,正像在現代雅典——巴黎一樣,把蟬與蚱蜢給搞混了。錯已鑄成。從此,謬誤深印進孩子們的記憶之中,無法抹去,假成了真,真卻成了假。

  讓我們試著為這個被寓言糟踐的歌手正名吧。我得首先承認,它是個討厭的鄰居。每年夏天,它們被兩棵枝繁葉茂的高大法國梧桐所吸引,成百成百地飛到我家門前安家落戶,從日出到日落,此起彼落地叫個不停,震得我腦袋生疼。在這一片吱吱聲中,你無法思考問題,思緒被打亂,頭昏腦漲,沒法定下心來。如果我不起早點兒幹些事,那整個一天就會泡湯了。

  啊!該死的蟲子,我本想安靜地待著,可你卻成了我住所的一大禍害。竟然有人說,雅典人把你養在籠子裡,好愜意地聽你歌唱。吃飽飯眯瞪著,有一隻蟬叫叫還湊合,但成百隻一起嚷叫,震得你耳鼓疼痛,你無法集中精力,真讓人活受罪呀!你振振有詞,說是你先來到這兒的,有權鳴唱。在我住到這裡之前,那兩棵法國梧桐完全屬於你,而我卻成了其樹陰下的不速之客。可我得先告訴你,為了照顧給你寫故事的人,你得在你的響鈸上裝個減音器,壓低你的叫聲。

  事實真相把寓言作家向我們講述的東西當做肆意杜撰給摒棄了。當然,蟬和螞蟻之間有時候是有一些關係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只不過,這些關係與人們講給我們聽的正好相反。這些關係並不是出自蟬的主動,它從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好活下去,而是來自螞蟻這個貪得無厭的剝削者,它把所有可吃的東西全都搬到自己的糧倉裡。無論何時,蟬都不會跑到螞蟻門前嚷餓去,還一本正經地許諾將來連本帶利一併奉還。恰恰相反,是螞蟻實在餓得不行,跑去乞求那個歌手的。我說的是「乞求」!借是從來不存在於掠奪者的習性中的。螞蟻剝削蟬,厚顏無恥地把它洗劫一空。我們要講講這種洗劫,這是至今尚無人知曉的歷史懸案。

  七月流火,午後酷熱難耐,成群的昆蟲乾渴難忍,在枯萎打蔫兒的花上爬來爬去,想找點兒水解渴,而蟬卻對普遍的水荒不屑一顧。它用它那如鑽頭般的細嘴,在自己那永不乾涸的酒窖中鑽了開來。它不停地歌唱著,落在一棵小樹的細枝上,鑽透那堅硬平滑、被太陽曬得汁液飽滿的樹皮。它從鑽孔中把吸管插進去之後,便一動不動地、聚精會神地、美滋滋地沉浸在汁液和歌聲的甜美之中。

  如果我們多盯著它看一會兒,也許會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悲慘事情。果然,許許多多渴得不行的傢伙在轉悠著。它們發現了這口井,因為井邊滲出汁液而暴露了。它們一擁而上,一開始還有點兒小心翼翼的,只是舔舔滲出來的汁液。我看見擁擠在甜蜜的井口旁的有胡蜂、蒼蠅、球螋、泥蜂、蛛蜂、金匠花金龜,最多的是螞蟻。

  最小的,為了靠近清泉,便從蜂的肚腹下鑽過去,寬厚仁慈的蟬便抬起爪子,讓這些不速之客自由通過。個頭兒大的急得直跺腳,擠上前去,飛快地嘬上一口,退了出來,跑到旁邊的樹枝上兜上一圈,然後又更加大膽地返回來。不速之客們貪心越來越大:剛才還謹小慎微的它們突然變成了一群亂哄哄的侵略者,一心要把掘井者從井邊驅逐掉。

  在這群衝鋒陷陣的強盜中,最大膽最堅決的就是螞蟻。我看見有一些螞蟻在咬蟬爪,還看見一些螞蟻在扯蟬翼尖,趁勢爬上蟬背,撓蟬的觸角。一隻膽大包天的螞蟻就在我的眼前咬著蟬的吸管,拼命地往外拽。

  巨蟬被這幫小螞蟻如此這般地攪擾得沒了耐心,終於棄井而去。它在逃走時還向這幫劫匪撒了一泡尿。對於螞蟻來說,蟬的這種高傲的蔑視無傷大雅!反正它的目的達到了。它成了這口井的主人了,但是,使井冒水的泵已不再轉,井很快也就乾涸了。井水雖少,但卻甘甜。一旦再有機會,它們還會用同樣的法子再喝上幾大口的。

  大家都看到了,事實徹底地把寓言臆想的角色給調換過來了。毫不客氣、搶劫時決不退縮的求食者是螞蟻,而甘願與受苦者分享甘露的能工巧匠是蟬。還有一點也足可以把顛倒的情況調整過來。經過五六個星期漫長的歡唱之後,歌手生命耗盡,從大樹高處跌落下來。它的屍體被烈日曬乾,被行人的腳踩踏。時刻在尋找戰利品的螞蟻撞見了它。螞蟻隨即把這美食扯碎,肢解,弄爛,搬到自己那豐富的食物堆中去。甚至還可以看到蟬雖已奄奄一息,但翼還在灰土中顫動,可是一小隊螞蟻便擁上去向各個方向拉扯它,撕拽它。此時的蟬傷心至極。看了這同類相殘之後,就不難看出這兩種昆蟲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了。

  古希臘羅馬對蟬有著很高的評價。人稱「希臘貝朗瑞」[6]的阿納克雷翁[7]為蟬寫了一首頌歌,對蟬稱頌有加。他說:「你幾乎就像諸神明一樣。」但詩人這麼讚頌蟬,其理由卻並不很恰當。他的理由是說蟬有如下三個特點:生於地下,不知疼痛,有肉無血。我們也不必指責詩人犯了這些錯誤,因為那是當時的普遍看法,而且在有人細緻入微地進行觀察之前,這種看法已流傳甚久。再說,在這種講究對仗押韻的小詩句中,人們對這一點也沒有過於關注。

  即使在今天,和阿納克雷翁一樣很熟悉蟬的普羅旺斯的詩人們,在讚頌他們視之為標誌的這種昆蟲時,也並沒怎麼關心真實的蟬。但是,這種指責卻牽扯不到我的一個朋友,他是個癡迷的觀察家和一絲不苟的務實派。他准許我從他的活頁本中抽出一頁普羅旺斯語的詩,他以極其嚴謹的科學態度著重描述了蟬和螞蟻的關係。詩中的詩意形象及道德評價責任在他,這樣嬌美的花朵在我的博物學園地上是長不出來的。但是,我得肯定他敘述的真實性,與我每年夏天在我花園中的丁香樹上所看到的情況一致。我把他的詩譯成法語附在下面,但有許多地方譯的意思只是相近而已,因為法語中並不是總有普羅旺斯語的對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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