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昆蟲記 | 上頁 下頁
三一


  ▼菜豆象

  如果上帝在世間創造過一種蔬菜,那就是菜豆。菜豆有種種的優點:口感綿軟,味道甜美,產量很高,價格低廉,營養豐富。它是植物性的肉,但卻不會令人看著不舒服,不血腥,不像屠戶在砧板上切下的肉那樣。為了記住它的好處,普羅旺斯方言稱它為「窮人的點心」。

  你是神聖的豆子,是窮人的慰藉,你價格低廉,你讓勞動者,讓從來得不到好運的善良而又有才的人食以果腹;敦厚的豆子,加上兩三滴油和一點點醋,你曾是我青少年時代的美味佳餚;現在我已年邁,可你仍然是我那粗茶淡飯中最受歡迎的蔬菜。讓我們直到我生命的終結都是好朋友吧。

  今天,我並不打算頌揚你的功績,我只想問你一個好奇的問題。你的祖籍是哪裡?你是不是同馬蠶豆和豌豆一起從中亞地區來的?你是那些農作物先驅者從他們的小園子裡為我們帶來的那些種子裡的一種嗎?古人知道你嗎?

  公正的、消息靈通的昆蟲對此回答道:「不,在我們這一帶,古人並不知道菜豆。這種珍貴的豆子不是同蠶豆一起經過同樣的路徑來到我們這裡的。它是個外來客,很晚才引入舊大陸的。」

  昆蟲的話語值得認真考慮,因為這番話言之有理。情況是這樣的,我很久以來一直在關注農業方面的事情,我就從來沒有見到有菜豆受到昆蟲科中任何一種搶劫者,特別是受到專愛侵犯豆科植物的象蟲的劫掠的。

  我就這個問題詢問過我的那些農民鄰里。一涉及其收穫物,這些農民就非常地警覺。觸及他們的財產,那簡直是罪不容恕,他們很快就能發現是誰幹的壞事。另外,農婦們就在家裡,在盤子裡一粒一粒地剝出準備下鍋的菜豆,她們心細手巧,觸到歹徒很快就能把它捉出來的。

  喏,他們全都一致地以微笑來回答我所提出的問題,那笑容是在笑話我有關小蟲子方面的知識少得可憐。他們說:「先生,您要知道,菜豆裡是從不長蟲的。它是受上帝賜福的一種豆子,象蟲不敢傷害它的。豌豆、蠶豆、扁豆、山黧豆、小豌豆是都生蟲子的。可菜豆是窮人的點心,是從不生蟲的。我們是窮苦人,如果蟲子也來同我們搶奪它的話,我們可怎麼活呀?」

  的確,象蟲科昆蟲確實瞧不起菜豆,如果大家看看其他的豆類是如何受到它們的瘋狂侵害的,就會覺得這種對菜豆的蔑視極其奇怪。所有豆類,連最小的小扁豆都難逃一劫,而菜豆個頭又大,味道又美,卻安然無恙。這可真讓人難以理解。無論好的次的豆粒豆象都毫不猶豫地要吃,為何惟獨不吃最美味的菜豆呢?它吃了山黧豆吃豌豆,吃了豌豆吃蠶豆和野豌豆,無論豆粒大小它都感到滿意,可偏偏卻對菜豆的誘惑無動於衷。這是為什麼呀?

  顯然,它並不瞭解菜豆。而其他的豆類,無論是當地的還是來自東方都適應了當地水土的,幾百年來它都已經很熟悉了;它每年都要嘗嘗這些豆類是否優質品,而且深信過去所獲得的經驗教訓,按照古代的習俗對未來做出安排。對於它來說,菜豆作為它根本就不瞭解其優點的新來者,是令人生疑的。

  昆蟲完全證實了菜豆屬於新來者這一點。它是從很遠的地方,肯定是從新大陸來的。任何可食用的東西都會招引一些有意者來食用它。如果菜豆源自舊大陸,它就會像豌豆、小扁豆和其他豆類一樣招來自己的消費者。就連豆類植物中最小的、往往沒一個針尖大的還供養自己的豆象——一種矮小的昆蟲,它能耐心地咀嚼這種小豆粒,並在其間造窩築巢;可菜豆卻是肥嘟嘟的,味道又美,怎麼就被放過了呢?

  對這種奇特的豁免權,除下面的解釋外沒有其他的解釋:同土豆和玉米一樣,菜豆是新大陸的一件禮物。它來到我們這裡時沒有昆蟲伴隨,它的合乎規定的開發者被留在了當地。而在我們這兒的田野裡,它遇到了另外一些吃豆粒的昆蟲,可這些昆蟲又不認識它,所以便對它不屑一顧了。同樣,玉米和土豆在我們這兒也未受侵害,除非有從美洲輸入的它們的打劫者突然而至。

  昆蟲上面所說的那番話也由一些古老的經典作者中的證詞所證實:在農民們那粗茶淡飯的餐桌上,菜豆從未出現過。在維吉爾[14]的第二首牧歌中,特斯悌利絲為收割莊稼的人準備飯菜:

  特斯悌利絲的飯菜
  豐盛多樣。

  多種多樣的飯菜如同普羅旺斯人愛吃的蒜泥蛋黃醬。這寫在詩中很美,但卻華而不實。這兒的人愛吃的是抗餓的食物——用切成細絲的洋蔥拌的紅菜豆。這種菜肴好極了,既保持了鄉村風味,又能填飽肚子,不比大蒜差。填飽肚子之後,收割莊稼的農民們在露天地裡,在麥堆的陰涼處,小睡一會兒,慢慢地消食。我們現代的特斯悌利絲們同她們古代的姐妹們沒有多大差別,很留意不忘記那窮人的點心,不忘記大肚漢們認為的又經濟實惠又好吃的東西。詩人筆下的特斯悌利絲沒有想到這一點,因為她不瞭解窮苦的大肚漢。

  維吉爾還向我們描述了在殷勤招待自己的朋友梅裡貝住了一夜的蒂迪爾;梅裡貝被渥大維的士兵趕出家園,一瘸一拐地跟在羊群後面離去。蒂迪爾說:「我們將會有栗子、奶酪、水果的。」這則故事沒有說明梅裡貝是否被誘惑了,這很遺憾。但在這頓清淡的飯菜中,我們清楚地得知古代的牧羊人是沒有菜豆可充饑的。

  奧維德[15]在一個美妙動聽的故事中向我們講述了菲雷蒙和波西斯款待他們陋屋的客人——兩個不認識的神明的情景。在用一塊瓦片墊穩的三條腿的餐桌上,他們端上來圓白菜湯,在熱爐灰裡焐了一會兒的雞蛋,在鹽鹵中醃漬的小冠花、蜂蜜、水果等。在這些美味的鄉村食物中,缺少我們農村裡的波西斯們不會忘記的一道主菜。在豬肉湯之後,必然要上一盤菜豆。擅長描寫細膩情節的奧維德因為什麼而沒有提到非常適合放在菜單中的菜豆呢?原因是一樣的:他大概不知道有這種豆子。

  我回憶了我讀到的有關古代農村膳食的那一點點知識,但一點結果都沒有,想不起有菜豆什麼的。在葡萄種植者和收割莊稼的農民的砂鍋裡,倒是提到了羽扇豆、蠶豆、豌豆、小扁豆,惟獨沒有這種優質的菜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