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昆蟲記 | 上頁 下頁
三九


  一開始活兒幹得挺快。在我的囚室的鬆軟土層裡,兩個小時的工夫,挖掘者便消失在地下了。它還不時地邊後退邊掃土地回到洞口。如果乾累了,它便在尚未完工的屋門口停下來,頭伸在外面,觸鬚微微地顫動著。休息片刻之後,它又返回去,邊挖邊掃地又繼續幹起來。不一會兒,它又幹幹歇歇,歇息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觀察的勁頭兒也隨之減低了。

  最緊迫的活計完成了。洞深兩寸,目前已夠用了,餘下的活計費時費力,得抽空去做,每天干點。天氣日漸轉涼,自己的身體在漸漸長大,巢穴得逐漸加深加寬。即使到了大冬天,只要天氣暖和,洞口有太陽,也能常常看見蟋蟀在往外弄土,說明它在修整擴建巢穴。到了春光明媚時,巢穴仍在繼續維修,不停地修復,直至屋主去世為止。

  四月過完,蟋蟀開始歌唱,先是一隻兩隻,羞答答地在獨鳴,不久便響起交響樂來,每個草柯柯裡都有一隻在歌唱。我很喜歡把蟋蟀列為萬象更新時的歌唱家之首。在我家鄉的灌木叢中,在百里香和薰衣草盛開之時,蟋蟀不乏其應和者:百靈鳥飛向藍天,展放歌喉,從雲端把其美妙的歌聲傳到人間。地上的蟋蟀雖歌聲單調,缺乏藝術修養,但其淳樸的聲音與萬象更新的質樸歡快又是多麼地和諧呀!它那是萬物復蘇的讚歌,是萌芽的種子和嫩綠的小草能聽懂的歌。在這二重唱中,優勝獎將授予誰?我將把它授予蟋蟀。它以歌手之多和歌聲不斷占了上風。當田野裡青藍色的薰衣草如同散發青煙的香爐,在迎風搖曳時,百靈鳥就不再歌唱了,人們只能聽見蟋蟀仍在繼續低聲地唱著,仍在莊重地歌頌著。

  現在,解剖家跑來囉嗦了,粗暴地對蟋蟀說:「把你那唱歌的玩意兒讓我們瞧瞧。」它的樂器極其簡單,如同真正有價值的一切東西一樣;它與螽斯的樂器原理相同:帶齒條的琴弓和振動膜。

  蟋蟀的右鞘翅除了裹住側面的皺襞而外,幾乎全部覆蓋在左鞘翅上。這與我們所見到的綠蚱蜢、螽斯、距螽以及它們的近親完全相反。蟋蟀是右撇子,而其他的則是左撇子。

  兩個鞘翅結構完全一樣,知道一個也就瞭解了另一個。我們來看看右鞘翅吧。它幾乎平貼在背上,但在側面突呈直角斜下,以翼端緊裹著身體,翼上有一些斜向平行細脈。背脊上有一些粗壯的翅脈,呈深黑色,整體構成一幅複雜而奇特的圖畫,形同阿拉伯文似的天書。

  鞘翅透明,呈淡淡的棕紅色,只是兩個連接處不是如此,一個連接處大些,三角形,位於前部,另一個小些,橢圓形,位於後部。這兩個連接處都由一條粗翅脈圍著,並有一些細小的皺紋。第一處還有四五條加固的人字形條紋;後一處只是一條弓形的曲線。這兩處就是這類昆蟲的鏡膜,構成其發聲部位。其皮膜的確比別處的細薄,是透明的,儘管略呈黑色。

  那確實是精巧的樂器,比螽斯的要高級得多。弓上的一百五十個三棱柱齒與左鞘翅的梯級互相嚙合,使四個揚琴同時振動,下方的兩個揚琴靠直接摩擦發音,上方的兩個則由摩擦工具振動發聲。所以,它發出的聲音是多麼雄渾有力啊!螽斯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鏡膜,聲音只能傳到幾步遠的地方,而蟋蟀有四個振動器,歌聲可以傳到數百米以外。

  蟋蟀聲音亮度可與蟬匹敵,而且還不像蟬的叫聲那麼沙啞,令人討厭。更妙的是,蟋蟀的叫聲抑揚頓挫。我們說過,蟋蟀的鞘翅各自在體側伸出,形成一個闊邊,這就是制振器;闊邊多少往下一點,即可改變聲音的強弱,使之根據與腹部軟體部分接觸的面積大小,時而是輕聲低吟,時而是歌聲嘹亮。

  只要是不爆發交尾期間本能的爭鬥,蟋蟀們便會在一起和平相處。但求歡者們之間,打鬥是家常便飯,而且互不相讓,但結局倒並不嚴重。兩個情敵相互頭頂著頭,互相咬腦袋,但它們的腦殼是一頂堅硬的頭盔,能夠頂住對方鐵鉗的夾掐,只見它倆你頂我拱,扭在一起,然後複又挺立,隨即各自離去。戰敗者逃之夭夭;得勝者放開歌喉羞辱對方,然後轉而柔聲低吟,圍著情人輕唱求歡。

  求歡者很會搔首弄姿。它手指一勾,把一根觸鬚拽回到大顎下面,把它蜷曲起來,用其唾液作為美髮霜在其上塗抹。它那尖鉤、鑲著紅飾帶的長長的後腿,焦急地跺著,向空中蹬踢著。它因激動而唱不出聲來。它的鞘翅在急速地顫動著,但卻不再發出聲響,或者只是發出一陣零亂的摩擦聲。

  求愛無果。母蟋蟀跑到一片生菜葉下躲藏起來。但是,它還是微微撩起門簾在偷看,而且也想被那只公蟋蟀看見。

  它向柳樹叢中逃去,
  但卻在偷窺著求歡者。

  兩千年前的一首牧歌就是這麼溫情地唱頌的。情人間打情罵俏到處都一個樣兒!

  (本篇選自原著第六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