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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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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搶劫行徑無處不在。一隻聖甲蟲獨自推動著自己通過努力勞動所獲得的合法收益安靜地離去了。另外一隻,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飛來搶奪,身子重重地落下,把被煙熏了似的翅膀收在鞘翅下面,然後揮起帶鋸齒的臂甲的背面扇倒糞球的主人,後者正在忙著推動糞球,根本就無招架之力。當受襲者拼命掙扎,重新站穩腳跟時,攻擊者已經立于糞球高處,那是擊退對手的最有利的位置。它把臂甲收回胸前,準備迎敵,以防不測。失竊者圍著糞球轉來轉去,尋找有利的出擊點;盜竊者則立於城堡頂上不停地轉動,始終面對著失竊者。如果失竊者立起身來攀登,盜竊者便朝前者的背部猛地一擊。如果進攻者不改變策略來收回失物的話,那防守者因佔據城堡高處,必將一次次地挫敗對手的進攻。 這時,進攻者企圖把城堡及其守衛一併推翻。糞球底部受到搖晃,開始緩緩滾動起來,盜竊者也隨著滾動,但它想盡辦法始終立於糞球頂上。它做到了,但並非始終如此。它在不停地急速跟著轉動,使自己保持平衡。萬一腳下一滑,優勢沒了,那就只好與對手短兵相接,雙方身體對身體,胸部對胸部,你頂我撞開來。它們的爪子絞在一起,節肢纏繞,角盔相撞,發出金屬銼磨的尖厲之聲。然後,把對手掀翻,掙脫開來的那一位便匆忙爬上糞球頂端,搶佔有利地形。 圍困又開始了,忽而搶掠者被包圍,忽而被搶者受包圍,這全由肉搏時的勝敗來決定。搶劫者無疑賊膽包天且敢於冒險,往往總是佔據上風。因此,被搶劫者經過兩次失敗之後,便失去鬥志,明智地回到糞堆去重新製作一個糞球。而那個搶劫得手者非常害怕已解除的險情會重新出現,便把搶掠來的糞球,趕忙往自己覺得保險的地方推去。有時候,我還看見有第二個搶劫者突然飛臨,搶掠前一個竊賊的贓物。說心裡話,我對它並不反感。 我徒勞無益地在尋思,那個把「財產即贓物」這個大膽的謬語狂言運用到聖甲蟲的習俗中的普魯東是何許人也?那個把「武力勝過權力」的野蠻法則在食糞蟲中加以發揚光大的外交家是誰?由於手頭缺少資料,我無法追本溯源地探清這些習以為常的搶劫行徑,無法搞明白這種為了搶奪糞團而濫用武力的緣由,我所能肯定的只是搶劫騙取是聖甲蟲的一種慣用伎倆。這些運送糞球的昆蟲相互間你搶我奪,毫無顧忌,我還真沒有見過其他昆蟲這麼厚顏無恥地幹過。乾脆,我把這種昆蟲心理方面的問題留給未來的觀察者們去探索吧,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那兩個合夥運送糞球的傢伙。 儘管用詞不甚貼切,我還是稱那兩個合作者為合夥運送者。它們中一個是強行入夥,而另一個則也許是無可奈何地接受的,生怕會遇到更大的不測。它倆的相逢倒還算和氣。合夥者到來之時,物主正一門心思在幹自己的活兒;新來者似乎懷著最大的善意,立即投入工作。二人一推一拉,相互配合。物主占著主導位置,擔當主角:它從糞球後面往前推,後腿朝上腦袋沖下。那個幫手則在前面,姿勢與前者相反,腦袋朝上,帶齒的雙臂按在糞球上,長長的後腿撐著地。它倆一前一後把糞球夾在當中,糞球就這麼滾動著。 它倆的配合並非總是很協調的,尤其是因為幫手背對路徑,而物主的視線又被糞球遮擋住了。因此,事故頻仍,摔個大馬趴是常有的事,好在它們也泰然處之,摔倒了立即爬起來,仍舊是各就各位,各司其職。即使是在平地上,這種運輸方式也是事倍功半的,因為二人的配合無法天衣無縫,其實只要糞球後面的一個聖甲蟲幹,也照樣會幹得很快,而且幹得更利索。那個幫手雖然差點兒弄得無法運送,但在表現出自己的善良意願之後,決定稍事休息,當然,它是不會放棄它已視作是自己的財產的那個寶貝糞球。摸過的糞球就是自己的糞球。但它也不會掉以輕心貿然從事的,否則對方會把它給晾在那兒。 它把腿收回到肚腹下面,身子貼在(可以說是嵌在)糞球上,與之渾然一體。糞球和這個貼在其表面的幫手在合法主人的推動下一起往前滾動著。糞球在它的身下,隨著糞球的滾動,它忽而在上,忽而在下,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它毫不在乎。它就是要幫忙幫到底,而且是默默無聞的。這種幫手真少見,讓別人用車推著自己,還要得一份兒酬勞!這時,前方遇到一個大斜坡,它只好幫一把手了。 行到陡坡上時,它當上了排頭兵,只見它用自己那帶齒的雙臂猛拽住笨重的大糞球,而其同伴,那個物主則在下方拼命抵住,一點點地往上頂著。我看見這兩個合夥者,就這樣一個在上方拽著,一個在下方頂扛著,配合十分默契地往坡上爬著,如果沒二人的通力合作,光靠一個人是怎麼也無法把糞球推上去的。但是,並非所有的人在這一艱難時刻都會表現出同樣熱情的。有一些聖甲蟲在攀爬斜坡這種必須通力合作才行的時刻,似乎根本沒有看見有困難要克服似的。當倒霉的西齊弗斯在拼了小命試圖越過障礙時,另一位則高高在上,穩坐釣魚臺,與糞球一起滾下,一起滾上。 我們假定那只聖甲蟲很幸運,找到了一個忠實的合夥者,或者更好一些,假定它在途中沒有碰上不請自來的同類。那麼,一切就緒,可以進行下一步了。地窖已挖好,是一個在鬆土地上挖的洞,通常是在沙地上挖,洞不深,有拳頭般大小,有一條細道與外界相通,細道大小正好夠讓糞球進入。糧食一入地窖,聖甲蟲便躲在家裡,用藏於角落裡的雜物把地窖入口堵住。大門一關,外面根本看不出這裡下面有個宴會廳。 大功告成,它高興萬分;宴會廳裡全都登峰造極!餐桌上擺滿了奢華食物;天花板遮擋住當空烈日,只讓一絲溫馨濕潤的熱氣透進來;心平氣靜,環境幽暗,外面的蟋蟀陣陣合唱聲,這一切都有助於腸胃功能的發揮。我神思恍惚,突然覺得自己在俯身於地窖門口,只覺得有海洋女神該拉忒亞的歌劇中的那段著名唱段隱約傳來:「啊!周圍的一切都在忙忙碌碌時,無所事事是多麼美妙。」 誰敢去打擾這樣的一個在宴席上怡然自得的傢伙呀?但是,想探個究竟的欲望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而這種膽量,我就有過。我把我私闖民宅的情況記錄在此。我看到光一個糞球幾乎就把宴會廳塞滿了;這奢華的食物下抵地板上頂天花板。一條狹小的通道把糞球與牆體隔開。食者就在通道上用餐,頂多是兩位,經常是獨自一人,肚子貼在餐桌上,背頂著牆壁。座位一旦選好,就不再挪動了,然後便放開嘴吃起來,沒有一點小的爭吵,那樣會少吃上一口的;也不挑挑揀揀的,否則就會浪費食物。 一切都得按先後次序,一絲不苟地穿腸過肚。看到它們如此虔誠盡心地圍著糞球在吃,你會以為它們意識到自己在完成大地淨化的工作,它們知道自己投身的是那種以糞肥培育鮮花的精細化學工程,鮮花讓人賞心悅目,聖甲蟲的鞘翅能點綴春意盎然的草坪。馬牛羊儘管消化系統很完美,但它們的排泄物中仍留有未消化的殘留東西,而聖甲蟲則把它們留下的那些殘留物質加以利用,為此,聖甲蟲就必須具備一套完整的工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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