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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為解決自己的食物問題,聖甲蟲並不挑剔,粗略地選一選就行了。它用帶齒的頭盔拱一拱,挑一挑,去除不需要的,然後把其他的歸攏一下就得了。兩條前腿一起用力地忙乎。其前腿是扁平的,彎成弓形,上有粗壯的紋脈,外側配備著五個硬齒。假如需要用力,推開障礙物,在糞堆中的最厚實的部分清出一條道來,聖甲蟲便用肘力,也就是說用其帶齒的前腿左掃右撥,再用齒耙用力一耙,便清出一個半圓形的空地來。

  場地清好之後,前腿還有另一種工作要做:把頂耙耙到的東西歸攏在一起,弄到自己的肚腹下面的後面四隻爪子之間去。這後面四隻爪子是生就為了做旋工工作的。這些足爪,尤其是那最後的一對,又細又長,微微彎曲成弓形,頂端長有一個很鋒利的尖爪。稍許看上一眼就會知道它們酷似圓規,在其弧形支腳之間,環成一種球形,可測量球面,加工球形。它們的功用確實是加工糞球的。

  食物一耙一耙地被耙到肚腹下面的四條腿中間,後腿再稍一用力,就把糞球的雛形按腿部曲線給擠壓成了。然後,這雛形糞球不時地被四條後腿形成的兩副圓規搖動,擠壓,逐漸變小變實,再由肚腹加工,糞球的形狀臻于完善。如果糞球表面層太硬,有剝落的危險的話,如果某一部分纖維太多,無法旋的話,前腿就對不合適的地方進行再加工,它們用寬大的拍子輕輕拍打糞球,使得新添加的東西與原先的拍得很實地合二為一,並把那些不易粘貼的東西拍實在糞球上。

  烈日當空,加工工作在緊張地進行之中,你可以看到旋工的活兒幹得多麼利索,讓你肅然起敬。那活計如此這般地飛快地進行著:一開始是個小彈丸,現在變成了一粒核桃,不一會兒就有蘋果一般大小了。我曾見過食量大的聖甲蟲竟然旋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糞球。這肯定得花好幾天的工夫。

  儲備的食物製作完畢,現在就得撤出混亂的戰場,把食物運到合適的地方。這時候聖甲蟲最令人驚奇的習性開始展現出來了。聖甲蟲迫不及待地上路了;它用兩條長後腿摟住糞球,而後腿尖端利爪則插入球體中去,當做旋轉軸;它以中間的兩條腿作為支撐,而以前腿帶護臂甲的齒足作為杠杆,雙足輪流著地按壓,弓身,低頭,翹臀,倒退著運送糞球。後腿是這部機器的主要部件,它們在不停地運作;它們一來一回,變換著足爪,以調整軸心,讓負載物保持平衡,並在其一左一右地交替推動之下,把糞球往前滾動。這樣一來,糞球表面各點都輪流地接觸地面,使之不停地碾壓,形狀更加完美,而球面硬度因均勻地受壓而趨於一致。

  使勁兒呀!行了,它滾動了,它一定會被運到家的,當然少不了遇上困難。這一個困難說來就來,但還不算嚴重:聖甲蟲碰到了一個斜坡,沉重的糞球要順著斜坡滾下去的,但是聖甲蟲認准了自己的理兒,偏要橫穿這條天然道,這可夠大膽兒的,稍一失足,稍踩到一點礙事的沙子,就會失去平衡,就前功盡棄了。果不其然,它腳下一出溜兒,糞球便滾到溝裡去了;聖甲蟲被滑落的糞球一帶,弄了個仰面朝天,手腳亂蹬亂踢的。它終於翻轉身來,追趕糞球。它的機器更加賣力地工作起來。——該當心點兒了,傻蛋兒;沿著溝底走,既省力又保險;溝底路好走,特別平坦;你不用太用力,糞球就能滾動向前的。——可是聖甲蟲就是不聽,它偏要向著那個對它來說是不祥之物的斜坡。也許再登高處對它來說是合適的。對此我無話可說,因為就身居高處的優越性而言,聖甲蟲的看法比我的看法更有遠見。——可你至少該走這條道呀,那是個緩坡,你很容易從那兒爬到頂上的。——它根本就不聽,如果有什麼很陡的、無法攀登的斜坡,那個頑固的傢伙就偏偏選中它。

  於是,西齊弗斯[2]的工作開始了。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艱難萬分地往上滾動那巨大的糞球。它一直是倒退著在推動。我在尋思,它是運用何種穩定神功把這麼個龐然大物穩定在斜坡上的。啊!稍一協調不好,它便白忙活半天了:糞球滾落下去,把它也連帶著摔下去了。然後,它又開始往上爬,不一會兒又摔了下去。它隨即又往上爬,這一次走得挺好,艱難路段總算通過了,原來是一個禾本植物的根在作怪,讓它摔下去好幾次,這一次它謹慎地繞開了這個該死的根。

  再使一把力就到頂了,但要小心再小心啊。坡陡道艱,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你瞧,腳踩在光滑的卵石上,一滑,糞球和聖甲蟲一起連滾帶翻地又滑掉下去了。可聖甲蟲又開始往上爬,仍舊堅忍不拔,沒有什麼能使它氣餒的。十次,二十次地試著這老也爬不上去的攀登,最後,它或者是以頑強的意志戰勝了千難萬險,或者是經過更加縝密的思考,承認自己先前所做的無謂的努力,它選擇了平坦的路徑,終於如願以償,完成了任務。

  聖甲蟲並非總是單獨地運送那珍貴的糞球,它經常要找一位同伴相幫,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是同伴主動跑來幫忙。一般情況下是這麼幹的:一個聖甲蟲製成了糞球之後,便爬出紛亂熙攘的群體,倒退著推動自己的戰利品離開工地,最晚趕來的那些聖甲蟲有一個在它的身旁,剛開始在製作自己的糞球,便突然放下手中的活計,奔向滾動著的糞球,助那個幸運的擁有者一臂之力,後者似乎很樂意接受這種幫助。這之後,這兩個同伴便聯手幹起活兒來。它倆爭先恐後地努力把糞球往安全的地方運去。在工地上是否果真有過協議,雙方默許平分這塊蛋糕?在一個揉制糞球時,另一個是否在挖掘富礦脈以提取原料,添加到共同的財富上去呢?我從未看到這種合作,我一直看到的只是每只聖甲蟲都獨自地在開採地點忙乎著自己的活計。因此,後來者是沒有任何既定權益的。

  那麼,是否是異性間的一種合作,是一對聖甲蟲在忙著成家立業?有一段時間,我確實這麼想過。兩隻聖甲蟲,一前一後,激情滿懷地在一起推動著那沉重的糞球,這讓我想起了以前有人手搖風琴唱著的歌子:為了佈置家什,咱們怎麼辦呀?——我們一起推酒桶,你在前來我在後。通過解剖,我便丟掉了這種恩愛夫妻的場景。聖甲蟲從外表上看去是分不出雌雄來的。因此我把兩隻一起運送糞球的聖甲蟲拿來解剖;我發現它們往往是同一個性別的。

  既無家庭共同體,也無勞動共同體。那麼這種表面上的合夥兒存在的理由是什麼呢?理由很簡單,純粹是想打劫。那個熱心的同伴假借著幫一把手,其實是心懷叵測,一有機會便搶走糞球。把糞粒製成球既累人又要有耐心;如果能搶個現成,或者至少強行入席,那可就合算得多了。如果主人沒有警惕,幫忙者就可搶了糞球逃之夭夭;如果主人的警惕性很高,那就以自己也出了一份力而二人同席。這一手怎麼都可獲益,因此搶掠就成了收效最好的一種手段。有的就陰險狡猾地這麼去幹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它們興沖沖地去幫一位同伴,其實後者根本用不著它們幫忙,而且它們裝著好心好意,實際上心裡暗藏殺機。還有一些聖甲蟲,也許更加大膽,更加相信自己的實力,乾脆直奔主題,強行搶走他人的糞球。

  《昆蟲記》插圖
  ↑1.聖甲蟲 2.獨自滾動糞球的聖甲蟲 3.把糞球運送到儲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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