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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我簡直是驚呆了:蠍子是最先把近乎於我們人類的母愛傳給自己的孩子的。遠在植物區系那遠古時代,第一隻蠍子出現時,生兒育女的那份愛心就已經在醞釀之中了。如同休眠狀態的種子的卵,如同當時爬行動物和魚類已經擁有的、而不久之後又將為鳥類和幾乎全部的昆蟲所擁有的卵,已經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有機體的等同體了,已成為高等動物胎生現象的前兆了。生命的孵化已不在各種事物的危險重重的外部或內部進行,而是在母體的腰間腹下完成了。

  生命的進化並非循序漸進的,並非從低級到高級,再從高級往最高級。進化是跳躍形的,有的時候是在進步,有的時候卻是在倒退。大海有潮起潮落。生命也是一種大海,比水的大海更加高深莫測,它也有過潮起潮落。它還將會有潮起潮落嗎?誰能說它有?誰又能說它沒有?

  如果母羊不想法用嘴唇把胎衣剝下並吞食掉,羊羔就永遠無法從胎盤中出來。同樣,蠍寶寶也要母親的幫助。我就看見過一些蠍寶寶被黏膜粘住,在已經撕破了的卵囊中拼命地扭來扭去,怎麼也掙脫不出來。必須有母親的那一下牙咬才能讓寶寶徹底解放。認為寶寶在解放的過程中也起著作用,那也是錯誤的。寶寶軟弱無力,雖然它的出生袋子像洋蔥片內壁的皮膜一樣細薄,但它就是掙脫不開這層細薄的皮膜。

  雛雞喙尖上有一個臨時的硬繭,供它破殼而出時啄殼用的。而蠍寶寶為了節省空間,是蜷縮成米粒狀的,它死死地等待著外援。一切都得由蠍媽媽去完成。蠍媽媽努力地完成著自己的工作,分娩中附帶排出的東西也全部被它清理掉,甚至包括那些隨之而出的未受孕的卵也被清理乾淨了。一點碎衣破片都見不著了;全都回到蠍媽媽的胃裡去了,而產卵時佔用的那塊地方也都乾乾淨淨的。

  蠍寶寶現在一個個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歡蹦亂跳的。它們通體雪白。從頭至尾,朗格多克蠍長九毫米,黑蠍長四毫米。隨著產後清洗完畢,蠍寶寶們一個一個地往蠍媽媽背脊上爬去。它們沿著媽媽的雙鉗緩緩地往上爬。蠍媽媽把雙鉗貼地,以利於寶寶們攀登。寶寶們一個個緊緊挨擠著聚在一起,並無隊形,但卻在媽媽背上留下了一條覆蓋層。它們憑藉自己的小細爪子牢牢地攀附在上面。我用毛筆尖把它們掃下來而又不想碰傷這些細皮嫩肉的小傢伙,還頗費了些工夫哩。蠍媽媽背著小寶寶們時,雙方誰都一動不動,這正是進行實驗的好時機。

  身披蠍寶寶們組成的白色短披風的蠍媽媽是值得關注的一景。蠍媽媽一動不動,尾巴高高地翹卷起來。如果我把一根麥秸移近蠍子一家,蠍媽媽立即惡狠狠地豎起雙鉗,這種凶相只有在自衛時才顯現出來。它豎起雙臂做拳擊狀,鉗子大張著,隨時準備還擊。它的尾巴翹著,揮動著,這在平時是難得一見的;尾巴不能突然放平,否則會帶動背脊,也許會把背上的小寶寶們甩下一些來。拳頭豎起就足以威脅敵人的了,那架勢既勇猛,又突然,又威武。

  我對此並不覺得好奇。我撥弄下來一個小寶寶,把它移至其母面前,離開有一指寬的距離。蠍媽媽好像並不在意這個事故;它原先一動不動,現在仍紋絲不動。掉下去幾個小傢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小傢伙會自己想法兒擺脫困境的。掉下去的小蠍子舉手蹬腿,緊張焦急,然後,突然發現媽媽的一隻鉗子就在自己面前,於是,便迅速爬上去,回到了兄弟姐妹們的中間。它就又騎到媽媽身上,但動作笨拙得要死,與狼蛛的孩子們相去甚遠,後者一個個都是高空雜技的好手。

  實驗又開始了,規模更大。這一次我撥弄下來一部分小蠍子,小傢伙們散落一地,但相距並不太遠。它們遲疑不決了挺長一會兒時間。正當它們不知如何是好,在轉來轉去的時候,蠍媽媽終於害怕會有不測了。它用我稱之為胳膊的兩隻鉗式觸角合抱成半圓,摟住自己面前的沙子,把迷途的孩子們摟到自己的面前來。它幹這種活兒時笨手笨腳,做得很粗糙魯莽,根本沒考慮會不會把寶寶們給壓碎了。母雞輕輕一聲召喚,跑開去的雞雛們就立即回到自己的懷前膝下;母蠍卻是用耙子一耙,把孩子們給耙回面前來的。但是,掉下去的小蠍子們全都安然無恙。它們一回到媽媽面前,便立即往它身上爬去,又聚集在媽媽的脊背上了。

  即使並非自己的孩子,蠍媽媽也會像是對待自己親生子女似的接納它們。如果我用毛筆尖把一隻蠍媽媽背上的蠍寶寶全部或部分地掃下來,弄到另一隻蠍媽媽伸手可及的地方,後者也會把它們耙到自己面前,如同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女似的,而且心甘情願地讓這些新來的小寶寶爬到自己的背上去。它好像把它們「收養」下來了,如果「收養」一詞不算過分野心勃勃的話。「收養」談不上。那是狼蛛的事,因為它分不清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所以凡是在自己爪子前面爬動的小狼蛛它都全部接受下來。

  我經常看到在地中海一帶的常綠灌木叢中有母狼蛛背馱著小狼蛛們在散步,我一直也期盼著看到母蠍也這樣馱著小蠍子們溜達。然而,母蠍並不瞭解這種消遣方法。一旦當了媽媽,母蠍有一段時間就不再外出了,即使晚上,其他人都外出嬉耍的時候,它也不出門。它把自己禁錮在自己的小屋裡,不吃不喝,一心想著扶養子女。

  小寶寶們也確實弱不禁風:可以說它們必須經歷第二次出生。它們正一動不動地在準備著第二次誕生,它們對此已經熟悉,就像由幼蟲蛻變為成蟲一樣。儘管小蠍與成年蠍外貌挺相像,但輪廓線條卻不夠清晰,仿佛是透過霧氣看到的似的。我懷疑它們得脫去身上的衣服才能變得矯健,變得威武。

  它們這第二次出生必須一動不動地待在母蠍背上一個星期。這時,「棄皮」(我不敢稱之為「蛻皮」)完成了。這之所以稱之為「棄皮」,是因為這與真正的蛻皮有所不同,真正的蛻皮以後還要經歷許多次的。真正意義上的那幾次蛻皮,是在胸廓上裂開一道縫,成蟲從這惟一的一道裂縫中脫穎而出,把原先的空殼舊衣裳扔掉。這空殼的形狀與剛從中爬出來的蠍子一模一樣,二者惟妙惟肖,難分伯仲。

  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則完全是另一碼事。我在一塊玻璃片上放上幾隻正在棄皮的小蠍子。它們一動不動地待著,好像頗受煎熬,幾乎支持不住了。外皮破裂,無特殊的破裂線,是同時在左右前後破裂的;足爪從護腿套中伸出,雙鉗拋開護手甲,尾巴抽出尾鞘。渾身的碎皮同時紛紛落下,像一堆破衣爛衫。這是一種雜亂無章的斑駁脫落。這之後,小蠍才有了蠍子的正常外貌。此外,它們的行動也敏捷靈活了。儘管仍舊呈蒼白色,但它們已蹦跳自如,急忙下地,跑到蠍媽媽跟前跑動,玩耍。最讓人驚訝的進步是它們突然間長大了。朗格多克蠍的小蠍子通常身長九毫米,可它們現在就已經有十四毫米長了。黑蠍的小蠍身長從四毫米達到六七毫米。身長增加了半倍,體積增加了將近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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