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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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棉花?」旅行者問道,探著身子。「是的,當然是棉花,」軍官微笑著說,「您自己摸摸。」他抓住旅行者的手向床伸去。「這是一種特製的棉花,所以不大看得出來;我還會談到它的用途。」旅行者已經對機器產生了一點興趣;他把手搭在眼睛上擋住陽光,抬頭仰望這台機器。這是個龐然大物。床和繪製儀一般大小,看上去仿佛兩口黑箱子。繪製儀位於床上方約兩米處;這兩部分通過四角上的四根黃銅合金柱連接起來,柱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這兩口箱子之間,耙順著一根鋼繩上下移動。 軍官對旅行者先前的漫不經心幾乎毫無察覺,這時卻注意到了他開始萌發的興趣;於是,他中斷講解,讓旅行者有時間細細地觀察。被判決者在模仿旅行者的動作;由於他無法把手搭在眼睛上,就眯縫著眼仰望著。 「剛才說到人躺在上面了。」旅行者說著,往椅背上一靠,蹺起了腿。 「是的,」軍官說,把帽子往後推了推,用手抹了一下發燙的臉,「您聽著!床和繪製儀上都有電池;床上的電池供自己用,繪製儀上的是供耙用的。人一被捆牢,床就動起來。它上下左右同時顫動,細微而迅速地抽搐著。您在精神病院裡大概見過類似的機器;只不過這床的所有移動都是精確計算好的,必須與耙的移動保持一致。耙才是真正的判決執行者。」 「到底是什麼判決呢?」旅行者問道。「您連這也不知道?」軍官驚訝地說,咬著嘴唇,「可能我的講解條理不清,若是這樣,請您多多包涵;我對此深表歉意。以前總是指揮官來做講解;新指揮官卻沒有履行這項光榮的職責;他對您這樣一位貴客,」——旅行者擺著雙手試圖拒絕這種尊稱,軍官卻堅持這樣說——「對這樣一位貴客,連我們的判決形式都不介紹一下,這又是一項革新,這項革新——」他差點罵出口,但馬上抑制住自己,只是說,「事先沒人通知我,這不是我的錯。而且,要講解我們的各種判決方式,我還是最能勝任的,因為我這兒有」——他拍了拍胸前的衣兜——「前任指揮官繪製的圖。」 「指揮官的親筆繪圖?」旅行者問道,「難道他集一切於一身?他是軍人、法官、設計師、化學家、繪圖師?」 「是的。」軍官點著頭說,目光定定的,若有所思。然後,他察看著自己的手;似乎覺得手不夠乾淨,不能就這樣去碰繪圖;於是,他走到水桶邊,又洗了一遍手。接著,他抽出一個小皮夾,說:「我們的判決聽起來並不嚴厲。用耙把被判決者所觸犯的戒條寫在他身上。比如在這個被判決者的身上,」——軍官指了指被判決者——「將要寫:尊敬你的上級!」 旅行者瞥了被判決者一眼;軍官指著他時,他低垂著腦袋,像是豎起耳朵想聽明白。他那兩片緊緊撅在一起的嘴唇翕動著,這表明他顯然一句也沒聽懂。旅行者本來想問這問那,一看見被判決者,只問了句:「他知道他的判決嗎?」 「不知道。」軍官說,正想接著解釋,旅行者卻打斷了他:「他不知道對他所作的判決嗎?」 「不知道。」軍官又說道,然後停頓片刻,仿佛要求旅行者進一步說明提這個問題的緣由,接著說,「對他宣佈判決毫無意義。他會在自己的身體上知曉判決的。」旅行者已經打算不說話了,可他覺得,被判決者瞪著他,像是在問他是否贊同剛剛描述的過程。旅行者已經靠在椅背上了,於是,又探身繼續問:「但他被判決了,這他總知道吧?」 「也不知道,」軍官說,對旅行者微笑著,似乎等著他發些奇怪的言論。「不知道?」旅行者說,擦擦額頭,「那這個人現在還不知道他的辯護引起了怎樣的反應嗎?」 「他根本就沒有辯護的機會。」軍官說,往旁邊看了看,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想講這些在他眼裡理所當然的事,免得旅行者難堪。「他總得有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吧。」旅行者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軍官意識到這樣很危險,對機器的講解可能會被耽誤許久;於是,他走到旅行者身邊,挽著他的胳膊,指著被判決者——被判決者顯然成了注意的焦點,馬上站得筆直,士兵也拉了拉鐵鍊——說:「事情是這樣的:我被任命為流放地的法官,儘管我還年輕。因為我曾協助前任指揮官處理過所有懲罰事宜,對這台機器也最瞭解。我做決定所遵循的準則是:罪行總是毋庸置疑的。別的法庭可能不一定遵守這一準則,因為它們由許多人組成,而且它們之上還有別的高級法庭。這裡卻不是這樣,至少前任指揮官在任時不是這樣。當然,新任指揮官已有意介入我的法庭,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都把他頂了回去,今後也會頂得住的。——您不是想聽我解釋一下這樁案子嗎?它和所有案子一樣簡單。今天早上一個少尉報告說,派給他當勤務兵的這個人在他的門口睡大覺,沒有執行公務。是這樣的,他必須在每個整點時立正,在少尉門前敬禮。這絕對不難,而且十分必要,因為他既是警衛又是勤務兵,應當精力充沛。昨天夜裡,少尉想檢查一下,看他是不是忠於職守。整兩點的時候,他打開門,發現他蜷成一團在睡覺。他取來馬鞭抽他的臉。這個人非但不站起來請求原諒,反而抱住主人的腿,搖著主人,喊道:『扔掉鞭子,不然我就吃了你!』這就是案情。一小時前,少尉來到我這兒,我記下了他的陳述,隨即就寫了判決書。然後我下令給這個人鎖上鐐銬。這一切很簡單。假使我先把這個人叫來審問,只會產生混亂。他會撒謊的,如果我能戳穿他的謊言,他又會編出新的謊言,就這樣沒完沒了。而現在我抓住了他,就不再放手了。——全都解釋清楚了嗎?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應當開始執行了,可我還沒講解完機器呢。」 他催促旅行者坐回到椅子上,又走到機器前,開始說道:「您看到了,耙與人的體形是吻合的;這是對付上身的,這是對付腿的。對付頭嘛,只有這個小雕刻刀。您明白了嗎?」他友善地向旅行者探著身子,準備做最詳盡的解釋。 旅行者皺著眉頭察看著耙。他對軍官所講的審判程序不滿意,卻只能提醒自己,這裡是流放地,特殊的懲處是必要的,徹底的軍事化做法是必需的。另外,他對新指揮官抱有一線希望,新指揮官顯然打算引進一種新的審判程序,這個過程很緩慢,是軍官的狹隘思想所無法接受的。順著這個思路,旅行者問道:「指揮官會來觀看執行嗎?」 「不一定。」軍官說,這個突兀的問題觸到了他的痛處,他滿臉的和顏悅色變陰沉了,「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很遺憾,我甚至不得不縮短我的講解。不過,我可以明天,等機器——它一用起來就弄得很髒,這是它惟一的缺點——打掃乾淨後,補做詳盡的解釋。現在就只講最必要的。——當這個人躺在床上,床開始顫動時,耙便落到他的身體上。耙自動調節,只有針尖剛剛觸及身體;調節好後,鋼繩馬上繃直了。遊戲就開始了。不明底細的人看不出各種懲罰之間的區別。耙的運作看起來都一樣。它顫動著把針尖刺入身體,身體隨著床顫動。為了使大家都能監督判決的執行,耙是用玻璃做的。要把針安進玻璃,有一定的技術難度,但我們試了很多次,終於成功了。我們不怕付出艱辛。現在大家透過玻璃看得見刺文是怎樣寫在身體上的。您不想走近些看看這些針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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