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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在流放地

  「這是一台獨特的機器。」軍官用欣賞的眼光瞧著這台他再熟悉不過的機器,對旅行考察者說道。旅行者似乎完全是出於禮貌才接受了指揮官的邀請,來觀看對一個士兵的處決,這個士兵是因為不服從和侮辱上司而被判決的。對這次處決,就連流放地的人們也沒有多大興趣。至少在這又深又小、禿山環抱的沙地山谷裡,除了軍官和旅行者,就只有蓬頭垢面、大嘴巴的被判決者和一個士兵,士兵手裡拿著一根沉重的鐵鍊,上面套著緊緊縛在被判決者的手腕、腳踝和脖子上的小鏈子,這些小鏈子之間都有鏈條相互連接起來。被判決者看上去像狗一樣順從,似乎盡可以放他在山坡上亂跑,只要處決開始時吹聲口哨,他便應聲而來。

  旅行者對這台機器興趣不大,他在被判決者身後踱來踱去,難以掩飾淡然的態度,軍官正在做最後的準備,時而爬進深陷在地裡的機器底部,時而登上梯子,檢查上面的部件。這些事原本可以交給機械師做,軍官卻幹得很起勁,不知是因為他對這台機器推崇備至,還是出於別的原因,他不能把這份工作託付給別人。「現在全都好了!」他終於喊道,走下梯子。他累極了,大張著嘴呼吸著,還把兩塊柔軟的女用手絹塞進軍服的領子後面。「在熱帶地區,這種軍服實在太厚了。」旅行者說,他沒有像軍官所期待的那樣,詢問機器的情況。「的確,」軍官一邊說,一邊在一個已擺好的水桶裡洗著滿是油污的手,「軍服意味著故鄉;我們不願失去故鄉。——您還是看看這台機器吧,」他隨即加上這麼一句,一邊用毛巾擦著手,一邊指著機器說,「在此之前還需要人來操作,從現在起,機器就完全自行運轉了。」旅行者點點頭,跟隨軍官走著。軍官力圖為可能發生的故障做好準備,接著說道:「當然會出現一些故障;但願今天不會發生,不過還是得考慮到故障有可能發生。這台機器得持續運轉十二小時。即便出現故障,也只會是小毛病,馬上就能排除。」

  「您不想坐下嗎?」他終於問道,從一堆籐椅裡抽出一把遞給旅行者;旅行者難以拒絕。於是,他坐在坑邊上,往坑裡瞟了一眼。坑不很深。在坑的一邊,挖出來的土堆成了一堵牆,另一邊立著機器。「我不知道,」軍官說,「指揮官是否已向您介紹了這台機器?」旅行者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這正中軍官下懷,因為這樣他就可以親自介紹這台機器了。「這台機器,」他說道,抓著一個搖杆,把身子靠在上面,「是我們前任指揮官的發明。我參與了所有的工作,從開始嘗試一直到大功告成。不過,發明的功績只屬於他一個人。您聽說過我們的前任指揮官嗎?沒有?嗯,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整個流放地的設施都是他的傑作。我們,他的朋友們,在他逝世的時候就已知道,流放地的設施是自成一體的,他的繼任者即便能想出上千個新規劃,至少許多年內不可能對現有的設施有絲毫改變。我們的預見果真應驗了;新指揮官不得不認識到這一點。您不認識前任指揮官,真遺憾!——不過,」軍官止住了自己的話,「我在瞎聊了,他的機器就擺在我們面前。您看見了,它由三部分組成。年長日久,每個部分都有了通俗的名稱。下面的叫床,上面的叫繪製儀,中間上下移動的部分叫耙。」

  「耙?」旅行者問道。他沒有專心聽,太陽火辣辣地照在這毫無陰翳的山谷裡,他很難集中注意力。他更覺得軍官值得欽佩了,軍官身穿緊繃繃、掛滿肩章綬帶、儀仗隊式的軍服,興致盎然地介紹著,而且一邊說著話,一邊拿著一把扳手,這兒那兒地擰擰螺絲。士兵的狀態看上去和旅行者差不多。他把被判決者的鎖鏈繞在自己的兩隻手腕上,用一隻手將身子靠著槍,耷拉著腦袋,對什麼都不關心。旅行者對此並不感到驚異,因為軍官說的是法語,士兵和被判決者肯定都不懂法語。引起他的注意的倒是被判決者,被判決者努力想聽懂軍官的介紹。軍官指向哪兒,他就困倦地打起精神,把目光投向哪兒,這時,軍官被旅行者的問題打斷了,他也和軍官一樣看著旅行者。

  「是的,耙,」軍官說道,「這個名稱很合適。針頭呈耙狀排列,整體的運作也像耙一樣,只不過它只在一個地方動,而且技巧比較高明。您馬上就會明白的。被判決者就躺在這張床上。——我想先描述一下機器,然後才讓機器自行運作,這樣您就比較容易看明白了。另外,繪製儀上的一個齒輪已嚴重磨損;機器一開動,它就嘎吱吱地響;說話都聽不清;可惜這兒很難弄到配件。——這就是我剛才講的床。床上鋪了一層棉花;床的用途您就會知道的。被判決者面朝下躺在這層棉花上,當然是赤身裸體的;這是捆手的皮帶,這是捆腳的,這是捆脖子的,這樣就可以把他緊緊綁住。床頭這兒——我說過了,他首先面朝下平躺在這兒——有一個小毛氈頭,它活動自如,正好塞進他嘴裡,以免他喊叫或咬爛舌頭。這個人當然不得不把它銜在嘴裡,否則他的脖子就會被皮帶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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