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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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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卻一言不發。軍官放開他片刻;他自己叉開腿,雙手叉腰,一動不動地站著,瞧著地面。接著,他朝旅行者鼓勵地微微一笑,說道:「昨天指揮官邀請您時,我就在您旁邊。我聽到了他的邀請。我瞭解指揮官。我馬上就明白了,他發出這個邀請意圖何在。憑他的權力他完全可以對付我,但他不敢,寧可讓我接受您這位有名望的外國人的評判。他考慮得很精細;您到島上來才兩天,您不瞭解前任指揮官及其想法,您腦子裡還全是歐洲人的觀念,您可能對死刑一概堅決反對,更不用說這種機械的處決方式了,您還看到,處決缺乏公眾的參與,在一台已有些破損的機器上進行,淒淒涼涼——目睹如此種種(指揮官是這樣盤算的),不就很可能會反對我的程序了嗎?您只要認為它不對,就不會隱而不言(我還是在說指揮官的想法),因為您肯定相信自己久經考驗的信念。 「您見識過並懂得尊重許多民族的種種奇風異俗,所以您可能不會像在家鄉那樣,不遺餘力地反對這種程序。不過,指揮官並不需要您這樣做。隨口說的一句不慎之言就夠了。這話不必符合您的信念,只要表面上投合他的願望就行了。我敢打保票,他會千方百計地向您刨根問底。他的女眷們會圍著您坐成一圈,豎起耳朵聽;您大概會說,『我們那兒的審判程序是另外一個樣子』,或者『我們那兒,判決前先審問被告』,或者『我們那兒,被判決者知曉對他的判決』,或者『我們那兒,除了死刑還有別的刑罰』,或者『我們那兒,只有在中世紀才有酷刑』。所有這些看法都沒有錯,而且您覺得這是自然而然說出來的,這些說者無心的話不會中傷我的程序的。 「但指揮官會怎樣聽取這些意見呢?我仿佛看見他這位好指揮官立即推開椅子,沖上陽臺,我仿佛看見他的女眷們跟著他擁上來,我聽到他的聲音——他的女眷們稱之為雷霆之聲——他開始講話了:『一位西方的大學者,他專門考察各國的審判程序,他剛才說,我們這種按照古老習俗制定的程序是不人道的。這樣一位權威人士做出了這樣的評判,我當然再也無法容許這種程序了。我命令,從今天起……』等等。您想插言,您並沒有說過他所宣稱的話;您並沒有說我的程序不人道,相反,憑您的深刻見解,您認為它是最人道、最符合人的尊嚴的,而且您很欣賞這種機械運作,——然而為時已晚;陽臺上站滿了女士,您根本上不去;您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您想喊叫;一位女士的手卻掩住了您的嘴,——於是,我以及老指揮官的傑作就完了。」 旅行者強忍住微笑;他還以為他的任務很艱巨呢,原來如此簡單。他含糊地說:「您高估了我的影響,指揮官讀過了我的介紹信,他知道我不是什麼審判程序的專家。即便我說出我的看法,那也只是個人之見,並不比其他任何人的看法重要,與指揮官的意見相比,就更是無足輕重了。據我所知,他在流放地擁有非常廣泛的權利。他對這種程序的看法如果真如您所認為的那麼明確,那麼,這種程序的末日恐怕無需我的綿薄之力就來臨了。」 軍官明白了嗎?不,他還沒有明白。他使勁搖著頭,回頭瞟了一眼被判決者和士兵,這兩人嚇了一跳,停止了吃粥,軍官走到旅行者面前,不看他的臉,而是看著他上衣的某個地方,說話聲比剛才低了:「您不瞭解指揮官;對他和我們所有人來說,您某種程度上——請原諒我這樣說——是無關痛癢的;相信我,我對您的影響怎麼高估都不為過。當我聽說您獨自來觀看處決時,我高興極了。指揮官這樣安排是想打擊我,我現在卻將計就計。您不受那些低聲耳語的無稽之談和蔑視的目光的干擾——一大群人觀看處決時,這種干擾就在所難免了——聽了我的講解,看了機器,現在就要觀看處決了。您的評判肯定已經定型,即便還有些拿不准的小地方,一看處決也就全明白了。現在我向您提出一個請求:請在指揮官面前幫幫我!」 旅行者打斷他的話。「這我怎麼做得到呢,」他嚷道,「這根本不可能。我既害不了您,也幫不了您。」 「您能幫我。」軍官說。旅行者見軍官攥起拳頭,心中有些擔心。「您能幫我,」軍官更加咄咄逼人地說,「我有一個計劃,成敗就在此一舉了。您認為您的影響力不夠。我認為夠了。即使承認您說得對,為了維護這一程序,難道不應當連未必夠的力量也試試嗎?您聽聽我的計劃吧。要實行這一計劃,您今天在流放地必須盡可能不談您對這一程序的看法。您如果沒有被直接問到,千萬別開口;即便問到,也必須回答得簡短而含糊;應當讓人看出,您談這些很為難,您感到憤懣,如果要講實話,您簡直就要罵起來了。我並不要求您撒謊;絕對不;您只需做出簡短的回答,比如:『是的,我看過處決了』,或者『是的,我聽了所有的講解』。 「就這些,別的什麼也不說。您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憤懣,即便這不合指揮官的意。他當然會完全誤解您的意思,並按他的想法來解釋。這就是我的計劃的基礎。明天,指揮部將舉行所有高級官員的大會,由指揮官主持。指揮官當然懂得把這種會議弄得沸沸揚揚。已為觀眾修建了頂層樓座,上面總是座無虛席。我不得不參加這個大會,但我對此極為反感。您肯定會被邀請出席這次會議;如果您今天按我的計劃做,指揮官就不僅會邀請您,還會迫切地請求您出席。假使由於某個莫名其妙的原因,您沒有受到邀請,那您一定要提出這個要求;這樣一來,您保准會得到邀請。明天您就同女士們一起坐在指揮官的包廂裡。他不時地往上瞧瞧,確信您來了。 「討論完各種各樣無關緊要、純粹講給觀眾聽的可笑問題後——通常是港口建設,沒完沒了的港口建設!——也會談到審判程序。如果指揮官不提或不馬上提這個問題,我會設法使之成為議題。我會站起來,報告今天的處決執行了。十分簡短,就這樣報告一聲。儘管這種報告在這樣的會議上是不尋常的,我還是要這樣做。指揮官會向我道謝,跟往常一樣面帶和藹的微笑,接著他就難以抑制自己了,就會抓住這個大好時機。『我們剛剛聽到了,』他大致會這樣說,『關於處決的報告。我只想補充一點,這位知名學者恰好參加了這次處決,各位都知道,他的訪問使我們流放地蓬蓽生輝。他的光臨也使我們今天的會議意義重大。 「我們現在不就很想問問這位著名學者,問他如何評價這種按古老習俗進行的處決以及處決之前的審判程序?』這當然會引來一片掌聲,大家一致贊同,而我是鼓掌鼓得最響的。指揮官會向您鞠一躬,說道:『那麼,我代表在座各位向您提這個問題。』您走到欄杆前,您必須把手放到大家都看得見的地方,不然女士們會抓住您的手,撥弄您的指頭。——終於該您發言了。我真不知道我將如何熬過之前那幾個焦急不安的鐘頭,等到這個時刻終於來臨。您發言時不必有任何顧忌,把真相大叫大嚷說出來吧,把身子俯在欄杆上吼吧,可不是,朝著指揮官吼出您的看法,您的堅定不移的看法。 「不過,您可能不願這樣做,這種做法不符合您的性格,在您的家鄉,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會採取另外一種做法,這也無妨,這也就足夠了,您站都不用站起來,只說寥寥數語,而且是輕聲細語,剛好讓坐在您下面的官員們聽到,這就夠了,您根本用不著講觀看處決的人太少、齒輪嘎吱作響、皮帶扯斷、銜嘴令人作嘔,不必講這些,這一切我來講,您相信嗎?我的話即使不能把指揮官趕出會場,也會讓他屈服懺悔:老指揮官,我給你跪下了。——這就是我的計劃;您願意幫助我實施它嗎?您當然願意,不僅如此,您必須幫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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