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四六


  我當時卻沒這樣想。我生平頭一次沒有了出路;至少不能往前;箱子就堵在我面前,木板一塊挨一塊釘得牢牢的。雖然木板之間有一條縫隙——我剛發現它時,欣喜若狂,還不可理喻地吼了起來——,可是,這條縫隙小得連尾巴都塞不進去,而且,我使盡猴子的力氣也無法將它撐大。

  後來人們告訴我,我當時鬧騰得特別輕,人們由此推測:我要麼很快就不行了,要麼,如果能挺過最初這一段嚴峻時期,我會很容易被馴服。我挺過來了。忍氣吞聲,傷心地渾身找蝨子,有氣無力地舔椰子,用腦袋磕碰箱子,有人走近時就吐舌頭——新生活剛開始時,我就在做這些事。無論我做什麼,心中只有一種感覺:沒有出路。當時身為猴子的感受,我現在當然只能用人類的語言來描述,因此難免走樣,不過,即使我再也無法如實再現湮沒已久的猴子生涯,我的描述至少沒有與真相背道而馳,這是毋庸置疑的。

  在此之前,我有過許多出路,現在卻一條都沒有。我走投無路了。即使把我釘起來,我的自由活動餘地也不會比這時更小。原因何在?撓破腳趾間的肉,也找不到原因。背靠柵欄險些被勒成兩半,也找不到原因。我沒有出路,那我必須開闢一條,因為沒有出路我就活不下去。一天到晚面對這箱子——那我肯定會完蛋。然而,哈根貝克汽船上的猴子都是面朝箱子的——行,那我不當猴子就是了。這個思路真是清晰美妙,肯定是從我肚子裡孵出來的,因為猴子用肚子思考。

  我擔心人們沒有確切理解我所指的「出路」。我用的是這個詞最基本最完整的意思。我有意不用「自由」這個字眼。我並不是指這種偉大的面對四面八方的自由感。以前身為猴子時,我可能還瞭解這種感覺,我也認識一些渴望自由的人。至於我,我當時沒有要求過,現在也不要求自由。順便提一句:人類用自由來自欺欺人的實在太多了。正如自由屬於人類最高尚的情感,與之相應的幻覺亦屬此列。在雜耍劇院裡,我登臺演出前常常看見一對藝術家在屋頂的高秋千上忙活著。他們擺動身體,搖來晃去,飛騰跳躍,飄入對方的懷抱,互相咬著頭髮。「這也是人類的自由,」我想,「自鳴得意的運動。」這簡直是對神聖的自然的莫大諷刺!猴子們若目睹這一幕,不把劇院笑塌才怪呢。

  不,我不要自由,只要一條出路;往右,往左,隨便哪邊都行;我別無所求,即便出路到頭來僅僅是個幻覺;要求不高,幻覺也就不很嚴重。我要出去,往哪兒去都行!只要不是緊貼在木箱上舉起雙臂站著不動就行。

  我現在看得很明白:我當時若不是很平靜,根本逃脫不了。或許我現在所達到的一切都歸功於剛上船那幾天之後我內心的平靜。而這份平靜的獲得,我又應感謝船上的人們。

  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好人。我現在還很愛回憶他們那回蕩在我半夢半醒之中的沉重的腳步聲。他們有個習慣,做任何事都是慢吞吞的。要揉眼睛時,他們就會把手像千斤重擔般緩緩舉起。他們的玩笑粗魯而親切。他們的笑聲中混雜著咳嗽,聽起來可怕,其實並無惡意。他們嘴裡總有東西要吐,至於往哪兒吐,他們是無所謂的。他們老抱怨我的跳蚤蹦到了他們身上;不過,他們從不因此真生我的氣;他們知道我的長毛裡跳蚤猖獗,而且跳蚤是蹦跳高手;他們也就容忍了。不值班的時候,他們有時好幾個在我身旁圍成半圓坐下;不大說話,只是喉嚨裡互相咕嚕著,躺在箱子上抽煙鬥;我只要稍一動彈,他們就拍拍膝蓋;時不時有人拿根棍子替我搔癢。現在如果有人邀請我乘坐這艘船,我肯定會拒絕,而同樣肯定的是,當我回想那段中艙時光時,並不全是淒慘的回憶。

  我從周圍人那兒獲得的平靜首先使我打消了逃跑的念頭。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似乎就已預感到,要想活下去,就非得找到一條出路不可,而逃跑並不能找到出路。我現在已想不起,當時是否有可能逃跑。但我相信這是可能的。對於猴子來說,逃跑總是可能的。我現在的牙咬乾果都得小心,而當時,我若費一些時間,將籠子的門鎖咬斷絕對沒問題。我沒有這樣做。假使真這樣做了,又能贏得什麼呢?剛把腦袋伸出籠門,就又會被逮住,然後被關進一個更糟糕的籠子;或者,為了不引人注意,我可能就逃到了別的動物那兒去,比如我對面的蟒蛇群,在它們的擁抱中一命嗚呼;或者,就算我真溜到了甲板上,跳離了船舷,在汪洋大海上顛簸一會兒,就淹死了。全都是絕望之舉。我當時並沒有像人那樣盤算,但在周圍環境的影響下,我的行為仿佛是經過了深謀遠慮的。

  我不盤算,可我靜靜地觀察著。我看著這些人走來走去,總是同樣的面孔,同樣的動作,我常常覺得他們就是一個人。這個人或這些人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我腦中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一個遠大目標。沒有人對我許諾,說我如果變得和他們一樣,他們就會撤走鐵籠子。人們對這種看來不可能兌現的事,是不會許諾的。不過,事情若是真的兌現了,許諾事後也會顯現,而且就出現在先前曾苦苦尋覓它的地方。這些人並無特別吸引我之處。倘若我追隨前面講到的那種自由,那我肯定寧願跳進汪洋大海,而不要這些人的陰鬱目光中流露的出路。反正我在想到這些事之前很久,就已經在觀察他們了,日積月累的觀察才促使我朝這個方向努力。

  模仿這些人,真是輕而易舉。頭幾天我就學會吐唾沫了。我們互相往臉上啐;區別僅在於,事後我會自己把臉舔乾淨,他們卻不這樣做。我很快就學會了抽煙鬥,儼然一個老煙鬼;還用大拇指摁摁煙袋鍋,逗得中艙的人哄堂大笑;只有空煙斗與裝滿煙絲的煙斗之間的區別,我久久不得其解。

  最難對付的是白酒瓶子。光聞那味兒,我就直噁心;我竭力抑制自己;即便如此,還是過了好幾個星期,我才克服了難受感。說也奇怪,人們對我的這些內心衝突比對我的任何其他方面都更關心。我在回憶中也分不清這些人,只記得一個人,他老來,有時獨自一人來,有時和同伴們一起來,白天來,晚上來,什麼時辰都來,拿著酒瓶子站在我面前,給我上課。他弄不懂我,他想解開我的生存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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