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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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極力克制著自己,沒有跳上前去。這時,船長開口說:「還是讓他說給我們聽聽吧!不管怎麼說,我看舒巴爾越來越變得過分專斷了。但這話我可不是有意要順著你說的。」後面這句話是說給司爐聽的。船長自然不會馬上替司爐說話,但一切似乎都已進入了正軌。司爐開始了他的一席話,一開始就克制自己,稱舒巴爾為「先生」。卡爾站在被冷落的總出納的辦公桌旁喜不自勝,不停地把一個稱信件用的天平壓來壓去,情不自禁。 舒巴爾先生是不公正的。舒巴爾先生袒護外國人。舒巴爾先生把司爐趕出機房,讓他打掃廁所,這本來就不是司爐的事。他甚至懷疑舒巴爾先生的幹練也是不可靠的,與其說他幹練,還不如說他善於裝腔作勢。司爐說到這裡,卡爾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船長。看那親切可愛的樣子,仿佛他是船長的同事,其實不過是為了使船長不要因司爐笨拙的申述方式對他產生不利的影響。無論怎麼說,從司爐那一大堆談話裡,誰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雖然船長仍一直朝前望著,從他的眼神也看得出他決心這一次要聽完司爐的陳述。但其他幾位先生變得不耐煩了。 司爐的聲音頃刻間也失去威震這間房子的力量,這不免讓人有點擔心。首先是那個身著便裝的先生,開始揮動他的竹杖敲擊地板,儘管敲得很輕;其他先生當然也這兒望望,那兒看看;港口的兩位官員顯然已經心急火燎,又拿起那些文件,心不在焉地查閱著;那個海軍軍官又靠近自己的辦公桌;以為勝券在握的總出納嘲諷似的深歎了一口氣。惟有那聽差沒有陷在這籠罩起來的心不在焉的氣氛裡,他一起感受著這個被置於大人物奴役之下的可憐人的種種痛苦,鄭重其事地向卡爾點著頭,似乎借此要說明什麼。 這期間,窗前的港口上依舊是一片繁忙景象。一艘平底貨船滿載著堆積如山的圓桶從近旁駛過,遮得這屋子幾乎陷入一陣黑暗。船上的圓桶擺放得實在了不起,紋絲不動。一艘艘小汽艇隨著直立在舵盤前的掌舵人兩手的抽動徑直呼嘯著駛去。要是卡爾現在有時間的話,他准會大飽個眼福。千奇百怪的漂浮物時而自由自在地從洶湧澎湃的海水中浮上來,時而又立刻被淹沒下去,在驚奇的目光前消失。遠洋輪船的小艇滿載著乘客,由水兵們賣力地劃向前去。乘客們好像被擠塞到那小艇上似的,無聲而滿懷期盼地坐在那裡,即使也有人東瞅瞅西望望,不放過看看這變幻多端的情景。一種沒完沒了的動盪,一種由那動盪的自然力轉嫁給無依無靠的人們及其創造物的不安。 然而,一切都告誡你要爭取時間,要言簡意賅,要完全準確地表述。可是這司爐幹了些什麼呢?他講得不過是大汗淋漓。那顫抖的雙手早已抓不住放在窗臺上的證件,對舒巴爾的怨恨從四面八方湧上他的心頭,而且在他看來,這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足夠把這個舒巴爾徹底埋葬。然而他能夠訴說給船長的,完全是一堆昏頭昏腦雜亂無章的蠢話。那個手執竹杖的先生早已沖著天花板吹起口哨了。港口的兩位官員已經把那軍官拉到他們桌旁,看樣子也不會再放過司爐。總出納心裡直癢得躍躍欲試,顯然只是看著船長的沉靜而沉住氣了。那聽差嚴陣以待,時刻期盼著執行船長發出涉及司爐的命令。 這時卡爾再也坐不住了。他從容不迫地朝這些人走過去,邊走邊越發迅速地思考著如何盡可能巧妙地來干預這事。現在確實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僅僅還有短暫的一瞬間了,他們倆還能夠體面地走出這間辦公室。船長也許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在卡爾看來,船長正好現在更有理由充當主持公道的上司,但他畢竟不是任人隨意玩弄的工具,——而司爐正是這樣對待他的,當然這出於他內心深處極度的憤怒。 於是卡爾沖著司爐說:「你要把事情說得簡明扼要些。像你現在這樣陳述,船長先生就無法斷個是非曲直。難道他熟悉個個輪機長和小聽差的名字甚或教名嗎?難道你只要一說出這樣一個名字他馬上就能知道指的是誰嗎?你好好理一理你的苦楚,先說最重要的,其他一語帶過就行了,也許絕大多數無關緊要的枝節根本連提的必要都沒有。你給我講得一直是那麼有條有理。」如果在美國有人可以偷箱子,那麼偶爾說一次謊又何嘗不可呢,他心想著解脫自己。 但願這樣做會於事有補!或許這樣做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司爐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馬上中斷了自己的講話,但他的眼睛完全給淚水蒙住了,連卡爾的面容一點兒也分辨不清了。這是一個蒙受恥辱的男子的尊嚴之淚,往事不堪回首之淚,眼下困苦交加之淚。他現在怎麼會——卡爾面對眼前這位沉默的人無疑暗暗地理會到了——他現在怎麼會一下子改變他說話的方式呢?他好像覺得他想要說的都說過了,卻未得到一絲一毫的承諾,又仿佛什麼話還沒有說過似的,眼下也不能指望這些先生再聽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陳述一遍。而在這樣的時刻,卡爾出面了,他依然是司爐惟一的支持者,想好好地開導一下司爐。然而,他非但沒有做到出謀獻策,反倒告訴他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 要是我不去觀看窗前的景致,早點站出來就好了,卡爾自言自語地說。他面對司爐低下頭去,兩手拍打在褲縫上,示意任何希望都破滅了。 但司爐誤解了卡爾的意思,肯定揣摩著卡爾在暗暗地責怪他什麼。他懷著讓卡爾別責怪他的好意,開始跟他爭吵,以圓滿結束他的所作所為。這時,圓桌旁的先生們早就對這干擾他們要事的、無聊透頂的喧鬧憤怒了;總出納越來越覺得船長的耐心不可理解,恨不得立刻爆發出來;那聽差完全又回到主人的勢力範圍裡,瞪著兇狠的目光審視著司爐;最後是那位手執竹杖的先生,他對司爐已經全然麻木不仁了,司爐的言行令他作嘔,於是他掏出一個小筆記本,顯然做起了別的事情,目光不停地在筆記本和卡爾之間來回移動。甚至船長也不時友好地朝他望過去。 「你不用說,我知道。」卡爾說,竭盡全力去阻擋住司爐現在沖著他滔滔不絕地發洩。儘管如此,他在爭吵中始終給司爐露出一副友好的笑容。「你是對的,一點沒錯,對此我始終堅信不疑。」他寧可裝出害怕挨打的樣子上去抓住司爐揮來舞去的手,當然更情願把他擠到一個角落裡,悄悄地對他說幾句誰都聽不到的安慰的話。但司爐完全失去了自製。卡爾現在甚至想從思緒中尋求一種安慰的辦法,因為司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會不顧一切地征服這七個在場的男人的。可是一眼看去,那辦公桌上放著一個裝著許許多多電線按鈕的控制盤,只要一隻手隨便一按,這整個船連同它所有擠滿敵對的人們的通道頓然就會被弄個天翻地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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