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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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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個手執竹杖、如此漠然置之的先生朝卡爾走過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清晰地壓著司爐的叫喊問道:「你究竟叫什麼?」這當兒有人敲起門,似乎就在門後等著這先生開口說話。聽差朝船長看去,船長點了點頭。於是聽差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身著老式帝王上衣的男人,中等身材,看外表不大像是跟輪機打交道的——他就是舒巴爾。連船長也不例外,都流露出滿意的神色,要是卡爾不去注視著這些人的眼睛的話,他准會吃驚地看到司爐拉緊兩臂,攥緊拳頭,仿佛這凝結了他身上最重要的東西,隨時準備為此犧牲自己的一切。現在他把全身的力量,也包括維持著他站立的力量統統都聚結在這拳頭上。 而此時此地,這個仇敵身披節日盛裝,自由自在,精神煥發。他腋下夾著一個業務本,大概是司爐的工資單和工作卡。他毫無懼色地逐一掃視著大家的眼神,首先坦然地斷定每個人的情緒。這七個人全是他的朋友。雖說船長開始說過批評他的話,或者那也許只是推託之詞,但司爐給他帶來痛苦以後,他似乎覺得對舒巴爾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指責,而對待司爐這樣的人,無論採取什麼嚴厲的方式都不過分。如果說舒巴爾要受到什麼責備的話,那就是在這期間,他沒有能夠制伏司爐的蠻不講理,使得他今天還在船長面前恣意妄為。 人們此刻或許還可以這樣想像,如果司爐與舒巴爾的對質面對上蒼理所當然地會產生作用的話,那麼在這些人面前也是不會付諸東流的。固然舒巴爾善於偽裝,但他絕不可能天衣無縫地堅持到底;只要他的卑劣行徑稍一露出破綻,就足以使在場的先生們看清他的真面目。卡爾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對這裡每位先生的洞察力、弱點和情緒都已有所瞭解。從這一點來說,在這裡度過的時間可不是浪費了。要是司爐能應付得強一點就好了。但他顯得全然無能為力。如果說有人把舒巴爾推到他面前的話,他准會把這個可恨的腦袋當作一顆薄皮核桃一樣敲得開花。 可是,他幾乎沒有朝舒巴爾走近幾步的能力。為什麼卡爾竟然沒有預料到這誰都會預料到的事呢?舒巴爾最終肯定會來,即使不是出於自願,也會被船長喚來。為什麼他同司爐在來這裡的路上沒有商量好一個周密的對付方案,而實際上是一碰到門就毫無準備、冒冒失失、無可挽回地闖將進去呢?司爐還能說話嗎?還能說出「是」和「不是」嗎?可這在盤問中是必不可少的。當然,這樣的盤問只是在最有利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司爐叉開兩腿站在那兒,兩膝微微傾屈,腦袋稍稍仰起,氣流穿過那張開的嘴,仿佛胸膛裡沒有了呼氣吸氣的肺。 當然,卡爾感到渾身是勁,頭腦清楚,他或許在家裡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在異國他鄉,他面對一群有名望的人物而維護善者,即使他還沒有取得勝利,但準備著為贏得最後的勝利全力以赴。如果他的父母能看到這個場面,那該多好啊!那麼他們會改變對他的看法嗎?會讓他坐到他們中間表揚他嗎?會一次次看著他那恭從他們的眼睛嗎?這全都是些捉摸不透的問題,而且提得根本不是時候。 「我之所以來,是因為我相信司爐在指控我怎樣詭詐。廚房裡一位姑娘告訴我,她們看見他到這兒來了。船長先生,諸位先生,我隨時準備著拿我的書面材料,必要時通過在門前等候的、沒有偏見和不受左右的證人的陳述來駁斥任何指控。」舒巴爾這樣講道。誠然,這是一個男子漢明確不過的演說。看聽者面部表情的變化,人們會以為,他們等了好久之後第一次又聽到了人的聲音。他們當然不去議論這即便是再美妙動聽的演說也有破綻。 為什麼他想起的第一個實質性的詞就是「詭詐」?難道他在這兒不得不使用的「指控」二字不就是他那民族偏見的替代嗎?廚房裡一位姑娘看見司爐到辦公室來了,而舒巴爾立刻就意識到會發生什麼?難道這不是負罪意識使他的頭腦異常敏感嗎?而且他馬上就帶來了證人,並口口聲聲說他們沒有偏見?不受左右?招搖撞騙,十足的招搖撞騙!而這些先生竟然容忍著,甚至把它看作無可挑剔的行為?為什麼他肯定無疑地把廚房姑娘的報告和他來到這兒之間那麼多的時間一語抹去了呢?他這樣做是別有用心:他要讓司爐把這些先生磨得精疲力竭,使他們逐漸喪失清醒的判斷力。這種判斷力首先是舒巴爾最害怕的。他無疑早就站在了門後,聽到了那個先生提出的那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期盼著司爐已經筋疲力盡。難道他不就是在這樣的關頭敲起門了嗎? 一切都不言而喻,而且也是舒巴爾別有用心地表演給人們看的。而對這些先生必須換個方式說,說得更明確些。他們需要被喚醒。也就是說,卡爾現在要當機立斷,起碼要趕在證人出場淹沒全部真相之前充分利用這個時機。 就在這時候,船長示意舒巴爾別再說下去了。舒巴爾立刻把身子挪到一旁——因為他的事好像要擱置一會兒——,和那個馬上就跟他湊到一起的聽差開始竊竊私語。他目光不時地瞥向司爐和卡爾,打著充滿自信的手勢。舒巴爾似乎以此來演練著他下一次非同小可的演講。 「雅各布先生,您不是要問這位年輕人什麼嗎?」船長在一片寂靜中問那位手執竹杖的先生。 「當然囉。」這位雅各布說,彬彬有禮地欠欠身,感謝船長的關照。接著,他又一次問卡爾:「你到底叫什麼?」 卡爾心想,把這個執意要問到底的插曲快快應付過去,當然有助於大事的進行。於是這次他沒有習慣式地出示護照來自我介紹,而是簡單地答道:「卡爾·羅斯曼。」 「可是,」這個被稱做雅各布的人說,開始幾乎不敢相信地微笑著向後退去。船長、總出納、海軍軍官,乃至聽差也都對卡爾的名字明顯地表現出一種過分的驚訝。只有那港口官員和舒巴爾對此漠然置之。 「可是,」雅各布先生重複說,邁著有點僵硬的步子朝卡爾走去,「這麼說,我就是你舅舅雅各布,你就是我親愛的外甥呀。我從一開始就猜想是這麼回事。」他轉向船長說。然後,他又是擁抱,又是親吻,卡爾一聲不響地聽任著這一切。 「請問您尊姓大名?」卡爾感到被鬆開後問道,雖然很有禮貌,但顯得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他竭力捉摸著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會對司爐帶來什麼結果。暫且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舒巴爾會從這件事中撈到什麼好處。 「年輕人,您要懂得這是您的幸運。」船長說,覺得卡爾的問話傷害了雅各布先生的人格尊嚴,身子轉向窗口,用手帕輕輕地擦著臉面,顯然是不願讓人看到他那非常激動的神色,「這是參議員愛德華·雅各布先生,他已經向您說明他是您舅舅。從現在起,等待您的是一條跟您迄今的期望完全相反的光輝燦爛的前程。您好好地想一想,您一開始就這麼走運,您要好自為之。」 「誠然,我有一個叫雅各布的舅舅在美國。」他轉向船長說,「但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只是這位參議員姓雅各布。」 「是這樣。」船長充滿期望地說。 「我是說我的舅舅雅各布,他是我母親的兄弟,但雅各布是他的教名,而他的姓當然肯定跟我母親一樣。我母親的娘家姓是本德邁耶。」 「我的先生們!」參議員喊道,離開在窗旁歇息的位子,興沖沖地走回來,是沖著卡爾的解釋而來的。除了港口官員外,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有人發自肺腑,有人諱莫如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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