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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變形記

  一

  一天清晨,格雷戈爾·薩姆沙從一串不安的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一隻碩大的蟲子。他朝天仰臥,背如堅甲,稍一抬頭就見到自己隆起的褐色腹部分成一塊塊弧形硬片,被子快要蓋不住肚子的頂部,眼看就要整個滑下來了。他那許多與身軀比起來細弱得可憐的腿正在他眼前無助地顫動著。

  「我出什麼事了?」他想。這不是夢,他的房間,一間一點兒也不假的人住的房間,只不過稍微小了一點,仍穩穩當當地圍在四片他熟悉的牆壁之間,桌上攤開著貨品選樣——薩姆沙是一個旅行推銷員——,桌子上方的牆上掛著那張他不久前從一本畫報上剪下來裝在一個漂亮的金色鏡框裡的畫,畫上畫著一位戴著裘皮帽圍著裘皮圍巾的女士,她端坐著,前臂整個插在厚重的裘皮手筒裡,抬著手臂要將皮手筒遞給看畫的人。

  格雷戈爾接著又將目光轉向窗戶,陰霾的天氣——窗簷上雨滴聲可聞——使他全然陷於憂鬱之中。「如果我再繼續睡一會兒,將所有這些蠢事忘個乾淨,這樣會不會好一些呢?」他想,但他根本辦不到,平時他習慣於向右側躺著睡覺,在現在的狀況下,他無法翻身側臥,無論他用多大的氣力翻向右側,他總是又搖搖晃晃地轉回仰臥的姿勢。他試了大概有一百次,眼睛也閉上,以免看見那些動個不停的腿,直到在腰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微的鈍痛他才停止。

  「天啊,」他想,「我選了個多麼累人的職業啊!日復一日奔波於旅途之中。生意上的煩人事比在家坐店多得多,還得忍受旅行帶來的痛苦,倒換火車老得提著心,吃飯不定時,飯菜又差,交往的人經常變換,相交時間不長,感情無法深入。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他感到肚子上有點癢,便用背將身軀蹭到靠近床柱處,這樣才比較容易抬起頭來看。他看見發癢的地方佈滿白色小點,說不出那是些什麼東西,想用腿去摸摸,但立刻就縮回來了,因為一接觸全身就起一陣寒戰。

  他又滑回原來的地方。「這種提早起床的事,」他想,「會把人弄傻的。人需要睡眠。別的旅行推銷員過的是後妃般的生活。譬如說,上午當我找好訂戶回旅館來抄寫訂單時,這些先生們才坐在那兒吃早餐;若是我敢和老闆也來這一套的話,會馬上就被炒魷魚的。誰知道呢,說不定那樣的話對我倒好,如果不是為了父母而強加克制的話,我老早就辭職不幹了,我會到老闆那兒去把心底話一吐為快,他聽了定會從桌子上摔下來!那也真是一種怪異做法,自己高高地坐在桌子上對底下的職員說話,而他又耳背,人家不得不靠到他跟前去。還好,我還沒有完全失去希望,一旦把父母欠他的錢存夠了——大概還得五六年時間吧——我一定要做這事,到時候會有個大轉機的,不過暫時還是得起床,我的火車五點就要開了。」

  他看看櫃子上滴滴答答響著的鬧鐘。「天哪!」他想,時間是六點半,而指針還在毫不遲疑地向前走著,六點半已過了,已經接近六點三刻了。鬧鐘難道沒有響?從床上看到鬧鐘是撥到四點鐘的,這沒錯:它肯定是響過了,是的,但他怎麼可能在那震耳欲聾的鬧聲中安靜地睡著呢?噢,他睡得並不安寧,但可能因此睡得更熟吧。只是,現在該怎麼辦呢?下一班火車七點開,想搭上它,他就必須火速行動,而樣品還沒有收拾好,他自己也感到不怎麼有精神,並且不怎麼想動。就算他趕得上這班車,老闆照樣會大發雷霆,因為公司的差役等在五點那班車旁,早把他沒趕上車的事報告上去了,那人是老闆的走狗,沒脊樑也沒頭腦。

  那麼,請病假好不好呢?那將會很尷尬,而且也顯得可疑,因為格雷戈爾工作五年以來還沒生過一次病,老闆一定會帶著醫療保險公司的特約醫生來,還會為他的懶惰而責怪他的父母。所有的藉口都會因為醫生的在場而被反駁掉,對這位醫生而言,世界上根本就只有磨洋工泡病號的極為健康的人,況且,今天這事如果他這麼認為的話,是不是就完全不對呢?除了昏昏欲睡,而這一點在睡了這麼久之後簡直是多餘的,格雷戈爾感覺極佳,甚至感到特別餓。

  他腦子裡快速地想著這一切,下不了起床的決心——鬧鐘正敲六點三刻——這時靠他床頭那邊的門上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格雷戈爾,」有人叫他——那是媽媽——,「六點三刻了,你不是還得趕火車嗎?」正是那柔和的聲音!格雷戈爾聽見自己回答的聲音時嚇了一跳,這明明是他原來的聲音,可是裡面夾雜著一種好像是來自下面的、壓制不了的痛苦的尖聲,正是這高音使得他說出的話只有初時還聽得清,緊接著就被攪亂了,使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聽對了沒有。

  格雷戈爾本想詳細回答,還想一一解釋,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說了:「是的,是的,謝謝,媽媽,我這就起床。」格雷戈爾聲音的改變在木門外大概聽不出來,因為母親聽了這一解釋也就放心了,她踢踢踏踏地走開了,但是家裡其他人由於這簡短的對話注意到格雷戈爾還在家,這是出乎他們意料的。父親這時已經在敲側面那扇門了,輕輕敲,但用的是拳頭。「格雷戈爾!格雷戈爾!」他叫道,「你怎麼啦?」過了一會兒他用比較低沉的聲音再次催促他:「格雷戈爾!格雷戈爾!」

  從另一側的那扇門傳來妹妹輕輕的帶著擔心的聲音:「格雷戈爾?你是不是不舒服?你需要什麼嗎?」格雷戈爾同時回答著兩邊的話說:「我這就好了。」他極為小心地注意發音,每個字之間停頓得比較久,竭力使話聽不出有什麼異常。父親也回去接著吃他的早餐了,妹妹卻低聲地說:「格雷戈爾,開開門,我求你了。」格雷戈爾卻一點也不想開門,反而高興自己由於經常旅行養成小心的習慣,晚上在家也鎖上所有通向他房間的門。

  首先他想安靜而不受打擾地起床穿衣,最要緊的是吃早飯,然後,好好地想想下一步怎麼做,因為他很清楚,躺在床上想是想不出什麼好結果的。他想起,或許是由於睡覺姿勢不對,平時他躺在床上時,身上常有隱隱作痛的感覺,起床之後就明白那只不過是想像的,他很想知道,今天的幻想會如何漸漸地消失。他的變聲不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而是重感冒的先兆,這是旅行推銷員的職業病,對此他深信不疑。

  將被子掀掉並不難,他只需漲大肚子,被子就會自動滑下去,不過下一步就難了,特別是因為他的身軀非同一般的寬,想坐起來就得用手和肘來撐,但他只有好多細小的腿,它們不停地亂動,而他又控制不住它們,當他想屈起某一條腿時,這條腿首先就是伸直;如果他成功地讓這條腿聽自己指揮了,這時所有其他的腿也就都好似被釋放了,痛苦地在極度興奮中撲騰起來。「可千萬別無所事事地呆在床上。」格雷戈爾對自己說道。

  起初,他想下半身先下床,可是他還沒見過自己的下半身,想像不出它是什麼樣子,結果它是那麼難以移動,整個進度十分緩慢,簡直快把他急瘋了。最後,當他不顧一切用盡全力向前沖去時,他選錯了方向,重重地撞在床尾的柱子上。身上的灼痛讓他明白,目前他身體最敏感的地方也許就是他的下半身。

  因此,他就設法讓上半身先下床,他小心地把頭轉向床沿。這事倒容易,而且身軀雖然又寬又重,終於也跟著轉過來了。但是當他終於能夠把頭伸到床外時,他不敢繼續這樣向前挪動了,因為如果他最後讓自己就這樣掉下床的話,腦袋不摔傷才怪呢,恰恰是現在,他是無論如何不能喪失知覺的;他覺得還是呆在床上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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