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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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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母親說的話,格雷戈爾認識到,兩個月裡缺乏與人直接交談,又在家中過著單調的生活,一定已把他的判斷力搞亂了,因為不是這樣的話,他就無法解釋,他會真的希望讓房間整個空出來。難道他真的有意把那溫暖的、擺著祖傳家具的舒適房間改變成一個洞穴?當然,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在那裡四面八方不受干擾地爬行,但同時,也會迅速而完全地忘記他做人的過去時光,這是他所要的嗎?他現在已到了忘記過去的地步了,只不過是長久以來未聽到的母親的聲音使他清醒過來而已。什麼都不該搬走,所有東西都得留下,他需要家具對他的處境產生好的影響;有家具阻擋他,使他不能毫無意義地到處亂爬,這並不是壞事,反而大有益處。 可惜妹妹意見不同;她在父母面前,每當談到有關格雷戈爾的事情時,已慣於擺出一副專家的姿態了,這當然並非全無道理。所以,現在母親的意見反而使妹妹更覺得有理由堅持自己的主張了,不但要搬走櫃子和書桌,這是她原先想到的,還要搬走所有的家具,只留下那張不可或缺的長沙發。使她堅持這種主張的,自然不只是出於孩子氣的倔強和她近來出乎意外艱難地獲得的自信心;她的的確確觀察到,格雷戈爾需要許多地方爬行,相反地,就見到的情況來說,他並不使用家具。或許也有她這種年齡的女孩那一股瘋勁,做什麼事都要發癡,並且隨時要找機會過這個癮,葛蕾特正是因此而想把格雷戈爾的情況弄得更令人害怕,借此可以為他做更多的事。因為一間由格雷戈爾一個人控制著四片空牆的房間,除了葛蕾特是不會有人敢進去的。 就這樣,她並不因母親而放棄決定,而母親在這房間裡也因心緒不寧而顯得不知所措,很快就不再做聲,並且力所能及地幫著妹妹把櫃子弄出去。好吧,萬不得已時格雷戈爾也可以沒有櫃子,但是寫字臺是必須留下來的。兩個女人剛剛喘著氣抵住櫃子出了房間,格雷戈爾就把頭從長沙發底下伸出來,想看看他能做點什麼,自然他得小心謹慎並且盡可能顧及別人。糟糕的是,先回到他房間的人,剛好是母親,妹妹這時正在隔壁房裡,她一人圍抱著櫃子搖晃著,卻一點兒也挪不動它。可是母親還沒有看慣他的樣子,他會把她嚇病的,所以格雷戈爾慌忙往後退,爬到沙發的另一頭,但在此之前床單還是動了一下。這已足夠引起母親的注意了。她停頓住,靜靜站了一會兒,就回到葛蕾特那兒去了。 雖然格雷戈爾一直對自己說,其實沒有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只不過搬動幾件家具而已,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認,女人們跑過來跑過去,她們小聲地呼叫,家具在地板上的磨擦,這些動作所起的作用就像有一股巨大的亂哄哄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儘管他把頭和腳都緊緊地收縮起來,身體緊貼在地板上,他還是不得不對自己說,這一切他再也忍受不了多久了。她們把他的房間洗劫一空,拿走所有他喜愛的東西;她們已搬走了裝著他的鋼絲鋸和其他一些工具的櫃子;她們現在正在鬆動那牢牢嵌入地板的寫字臺,他上商學院,上中學,甚至還在上小學時便是在這張寫字臺上寫作業的——這下他真的是沒有時間去檢驗兩位婦女的良好動機了,另外,他幾乎忘了她們的存在,因為她們累得幹活時已不再說話,只能聽見她們沉重的腳步聲。 於是他沖了出來——兩位婦女現在在隔壁房裡正靠著寫字臺喘氣——,他跑動時換了四次方向,他真不知道應該先救什麼,這時他看見那已光禿禿的牆上醒目地掛著那張穿皮衣的女士像,便急衝衝地爬上去,緊貼在玻璃上,玻璃吸住他,也使他那熱得發慌的肚子感到舒服些。至少,這張他以全身遮蓋住的畫,現在是不會被拿走了。他把頭轉向起居室的門,在兩位婦女回來時好監視她們。 她們沒讓自己休息多久就又回來了;葛蕾特用手臂擁著母親,幾乎是抱著她。「好了,現在我們搬什麼?」葛蕾特說,朝四周看了看。她的目光與格雷戈爾來自牆上的目光相遇了。大概是因為母親也在,她保持鎮靜,低下頭對著母親,以免她四處張望,接著她說道:「來吧,我們是不是再到起居室呆一會兒更好?」只是她的聲音顫抖著,話也顯得欠考慮。格雷戈爾清楚葛蕾特的意圖,她是想先把母親撤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把他從牆上趕下來。好吧,她要試就來試試吧!他會守住他的那張畫,絕不讓出。他寧可對著葛蕾特的臉撲過去也不放棄。 但恰恰是葛蕾特的話使母親更加不安了。她跨向一旁,看到印花牆紙上那巨大的棕色斑塊,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她看到的是格雷戈爾,就用沙啞的聲音大喊著:「啊,上帝,啊,上帝!」接著整個人癱倒在長沙發上,一動不動,雙臂張開,仿佛放棄一切不管了。「你呀,格雷戈爾!」妹妹揮著拳瞪著眼對他喊道。 這是自他變形以來她第一次直接對他說話。她跑到隔壁房間,想隨便拿一種什麼香精,好讓母親從昏迷中醒過來;格雷戈爾也想幫忙——搶救圖畫還有時間——,但是他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得費很大氣力才使自己掙脫下來;他跟著她跑到隔壁房間,仿佛他能夠像以前一樣給妹妹出點什麼主意,但他卻只能無濟於事地站在她後面;她在一些小瓶子間翻來翻去時,偶一回過頭又嚇了一跳,一個瓶子掉到地上摔碎了;一塊碎片弄傷了格雷戈爾的臉,一種有腐蝕性的藥水在他周圍流開了;現在葛蕾特不再耽擱了,她盡可能多地拿起一大堆瓶子向母親那兒跑去,並用腳把門砰地關上。 格雷戈爾現在和母親隔離開了,他的過失或許已把她推到了死亡的邊緣;如果他不想嚇走必須留在母親身旁的妹妹,他就不能去開門;現在,他除了等待沒別的事好做。受著自責和憂慮的折磨催迫,他開始爬起來,牆壁、家具、天花板到處爬;他陷入絕望之中,最後當整個房間在他四周旋轉起來時,他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了大桌子的中間。 時間過去了一小會兒,格雷戈爾疲乏無力地躺在那兒,周圍寂靜無聲,說不定這是個好跡象。這時門鈴響了,女傭自然是自己鎖在她的廚房裡,葛蕾特只好出來開門。是父親回來了。「出了什麼事?」是他說的第一句話。肯定是葛蕾特的樣子使他看出了什麼。葛蕾特答話時聲音低沉,她顯然是把臉埋在父親的胸前:「母親剛才暈過去了,不過現在已經好些了。格雷戈爾跑出來了。」 「我早就料到了,」父親說,「我不是老對你們說嗎,可你們女人就是不聽。」格雷戈爾很清楚,是父親把葛蕾特過於簡短的說明往壞處理解了,他以為格雷戈爾有了什麼暴力行為,所以現在格雷戈爾得先設法讓父親的怒氣平息下來,因為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可能向他解釋清楚。於是他逃向自己房間的門旁,身體緊貼著門,這樣父親一進家門便可以從門後那兒看到他,知道他懷著最良好的意願,要馬上回自己房間去,人家無須驅趕他,只要打開門,他就會立刻躲進房裡去的。 可是父親沒有心情去注意這種細微處。「啊!」他一進門便馬上喊了起來,聲音聽起來既怒又喜。格雷戈爾把頭從門那兒縮回去,抬起來對著父親。這樣站在那兒的父親,真不是他想像的那樣了;當然,最近他忙於到處亂爬,不再像以前那樣關心家裡其他房間發生的一些事了,對遇到的一些新情況原該估計得到才對。然而,這難道還是父親嗎?以前,每當格雷戈爾動身出門時,他還疲倦地裹在被窩裡;晚上他回家時父親穿著睡衣坐在安樂椅上不怎麼站得起來,只是抬抬手臂表示歡迎。 一年中有那麼幾個星期日,還有就是在最大的節日裡,在難得的幾次全家一起散步中,他走在格雷戈爾和母親中間,他們實際上已走得很慢了,他則還要更慢,他裹在他那件舊大衣裡,小心翼翼地拄著拐杖艱難地向前走,當他想說點什麼話的時候,他就站住不走,讓陪伴的人圍攏他。難道他與現在站在這兒的是同一個人嗎?現在他站得相當直,穿著一件筆挺的藍色制服,上面有金色扣子,就是銀行僕役穿的那種衣服;從上裝那又挺又硬的領子裡露出了他壯實的雙下巴;在他濃濃的眉毛下,精力充沛神情專注的目光從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射出來;他平時亂蓬蓬的白髮如今過於整齊地梳成分頭,頭髮油亮發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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