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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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帽子上有金色字母,那大概是一個銀行的標誌,他把帽子向房間另一邊的長沙發上一拋,把長長的制服上衣的下擺往後一甩,雙手插在褲袋裡,一臉慍怒直朝格雷戈爾走去。打算做什麼,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他至少把腳抬得很高很高。那巨大的靴底使格雷戈爾感到驚訝。不過他不敢在這上面耽誤時間,從他新生活的第一天起,父親就認為只有以最嚴厲的方法對待他是合適的。 於是他在父親前頭跑了起來。父親停下來時他也停下,只要父親一動,他就又急忙向前跑。他們就這樣繞著房間跑了幾圈,並沒有發生什麼決定性的大事,因為速度慢,整個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追趕。所以格雷戈爾暫時也就留在地板上,因為他還害怕,如果逃到牆上或天花板上,父親會認為那是一種特別的惡意。但是,格雷戈爾不得不告訴自己,甚至連這樣跑他也快要支持不住了,因為父親每走一步,他就得動無數次。呼吸已經開始感到困難了,從前他的肺也不是很好的。 當他這麼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時,為了集中所有的力量,他的眼睛幾乎睜不開;在這種麻木狀態下他根本沒有想到除了跑還有其他解救方法,幾乎忘記他是可以上牆的,不過這兒的牆反正也被一些凹凸起伏的精緻鏤花家具擋住了——這時有一樣不是很用力丟過來的東西緊挨著他落在地上,又滾到他前面。那是一個蘋果;接著第二個蘋果也向他飛過來;格雷戈爾嚇得站著不動;繼續跑是沒有用的,因為父親決心轟炸他了。他把碗櫃上水果盤裡的蘋果裝在口袋中,一個接一個地扔出去,只是眼下還沒有好好地瞄準。 這些小小的紅蘋果像帶電似的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又互相碰撞著。有一個不大用力扔過來的蘋果擦過格雷戈爾的背,沒有傷到他就滑下去了。相反地,緊跟著來的一個簡直就嵌入他的背裡去了;格雷戈爾想拖著身體繼續前進,好像換個地方這突如其來的難以想像的劇痛就會消失似的,然而他覺得自己像被牢牢釘住了,他昏癱在地,三魂七魄通通出竅。只是最後一眼他還看到他的房門突然打開,母親沖到尖叫著的妹妹前頭,身上穿著內衣,因為妹妹在她昏倒時為了讓她呼吸暢通為她把上衣脫了,母親跑向父親,一路跑,鬆開了的裙子一路一層層地往地板上滑去,她被裙子絆得踉踉蹌蹌,直沖進父親懷中,抱住他,全身與他緊緊相貼——這時格雷戈爾的視力已經消失——雙手摟住父親的後脖子,求他保住格雷戈爾的性命。 三 格雷戈爾重傷受罪有一個多月了——那個蘋果作為明顯的紀念物還嵌在他的肉裡,因為沒有人敢去取出來——就連父母也因此而想起格雷戈爾是家庭的一員,雖然他目前的形象可憐且可厭,也不應當把他當敵人對待,相反地,家庭有義務把厭惡情緒忍住,要容忍,除了容忍別無其他選擇。 即便格雷戈爾很可能因傷而永遠失去行動能力,目前他穿越房間就需要長長的幾分鐘時間,像個傷殘老人——往高處爬則是想都不用想——,可是他認為,他的狀況雖然很糟糕,但他卻得到了完全足夠的補償。現在,每到晚上,起居室的門就打開了,他總是一兩小時前就專注地對著門看,門開了,他躺在自己房間的暗處,從起居室那兒看不到他,而他則可以看見全家坐在點著燈的桌旁,可以聽他們的談話,在一定程度上這是大家允許的,所以說,情況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 自然,他們的談話已不是從前那種氣氛活躍的談天說地了,以前,每當格雷戈爾在旅店狹小的客房裡,疲憊不堪而只能倒在發潮的床褥上時,他總是帶著幾分渴望想著那種家人聊天的活躍情景。現在他們多半是悄然無聲。父親吃過晚飯不久就在他的沙發椅上睡著了;母親和妹妹互相提醒別做聲;母親在燈下,離著燈很遠,彎腰低頭為一家時裝店縫製精緻的內衣、床單之類的東西;妹妹已幹上了售貨員的工作,為了以後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她晚上學習速記和法語。有時候父親醒了,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睡過了,他會對母親說:「你今天又縫了這麼久了呀!」之後就立刻又睡著了,這時母親和妹妹便疲倦地相視而笑。 父親固執得很,連在家也不肯脫下制服;睡衣高高地掛在衣架上,而他則穿戴整齊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打瞌睡,好像隨時準備去上班,在家也在等著上司的吩咐似的。這樣一來,雖有母親和妹妹的仔細照料,他那件原先就不是新的制服便漸漸地不那麼乾淨了,格雷戈爾常常整晚整晚地望著這件佈滿油漬而金色鈕扣擦得鋥亮的衣服,老人穿著它極其不舒服卻又安靜地睡著了。 每當時鐘敲響十下,母親就輕聲叫醒父親,勸他上床去睡。因為在這兒根本睡不好,而父親則非常需要睡眠,他早晨六點就得去上班。但是,出於一種自從當了僕役就染上的偏執症,他總是執意要在桌旁再多呆一會兒,雖然他總是又睡著了,到後來不得不極其費事地才能把他從沙發椅轉移到床上去;無論母親和妹妹如何不斷地輕聲催促告誡,他就是閉著眼睛慢慢地搖著頭,甚至搖上一刻鐘也不肯站起來。 母親扯扯他的袖子,對著他的耳朵說些討他喜歡的話,妹妹放下功課過來幫助母親,但是這些對父親都起不了作用。他在沙發椅上越坐越往裡靠,直到兩個婦女叉著他的胳肢窩,他才看看母親,又看看妹妹,並且總是說:「這是什麼生活呀,這就是我平靜的晚年啊。」於是他靠著兩個婦女的支撐非常費事地站了起來,仿佛他自己對自己是個極大的重擔似的。她們兩人扶著他走到門口,他在那兒揮手讓她們離開,獨自繼續向前走,而隨後母親則會慌忙丟下針線,妹妹慌忙丟下筆,追著跑上去再助父親一臂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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