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九三


  我一面請求親愛的上帝賜予我堅強,一面說:「是的,您說得對,我們要回家了,已經很晚了,我明天早上還得上班;您想想,是可以在那裡睡覺,但那是不合適的。您說得對,我們要回家了。」說著,我把手伸給他,好像事情已經最終解決了。他卻微笑著接著我的口氣說:「是的,您說得對,這樣一個夜晚可不能在床上睡過去。您想想看,要是獨自一人在他的床上睡覺,會用被子悶死多少幸福的想法,又會用它溫暖多少噩夢。」由於對自己這一想法感到高興,他使勁抓住我大衣前胸——再高他也夠不著了——興奮地搖晃著我;然後,他眯起眼睛,親密地說:「您知道您是怎樣的人嗎,您很怪。」說著,他開始繼續走,我跟著他,自己並沒有發覺,因為我還在想他的話。

  開始,我感到高興,因為這似乎表明,他猜測我身上具有什麼東西,儘管我並不具備這種東西,但是,由於他的猜測,已經使我引起了他的重視。這種情況使我高興。我對我沒有回家感到滿意,我的相識對於我非常重要,因為他在別人面前給予我很高的評價,而用不著我自己去爭取!我充滿愛意地看著我的相識。我想像著自己保護他免受危險的傷害,特別是在情敵和嫉妒的男人面前保護他。對我來說,他的生命變得比我自己的更寶貴。我覺得他的臉很漂亮,我為他的桃花運感到驕傲,我分享他今晚從那兩個姑娘那裡獲得的吻。

  噢,今晚真開心!明天我的相識會和安娜小姐談話;開始當然是談些平常的事,但之後他會突然說:「昨天夜裡我跟一個人在一起,親愛的小安娜,你肯定從沒見過他。他看上去——我該怎麼描述他呢——他看上去像根搖搖晃晃的棍子,上面挑著一顆不太協調的黃皮黑髮的腦袋。他的身體上掛著許多很小的、很顯眼的發黃的布料,這些布料昨天把他完全蓋住了,因為夜裡沒有風,布都貼著他的身體。他怯生生地走在我身邊。你,我親愛的小安娜,你親吻得多麼好啊,我知道,要是你的話,你會笑出聲來,你會有點兒害怕,可是我,我的魂由於對你的愛已飛到了九天外,我倒高興有他做伴。他可能不高興,所以默不作聲,但是,在他身邊,就會處在一種無休止的幸福的不安中。我昨天被自己的幸福所折服,可我幾乎忘了你。我覺得,隨著他那扁平的胸脯的呼吸起伏,繁星密佈的天空那堅硬的穹隆似乎正在升起。地平線展開了,在燃燒的雲彩下,景色變得一望無際,就像它帶給我們的快樂也無邊無際。——我的天,我多愛你,小安娜,我愛你的吻勝過美景。我們不談他了,我們彼此相愛。」

  當我們邁著緩慢的步伐走上碼頭時,我儘管嫉妒我的相識得到了親吻,但我高興地感覺到他內心的羞愧,他在我面前,就像我在他面前的樣子,肯定會感覺到這種內心的羞愧。

  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我的想法當時很混亂,因為莫爾多瓦河及河對岸的城區籠罩在黑暗中。只有幾點燈光在閃爍,與看著它們的眼睛戲耍。

  我們站在欄杆邊。我戴上手套,因為水面吹來的風很涼;然後,我像人們在傍晚的河邊可能會做的那樣,無緣無故地歎了口氣,想繼續走。但是我的相識望著河水,一動不動。然後,他更靠近欄杆,把胳膊肘支在鐵杆上,額頭埋進手掌裡。我覺得這很蠢。我感到冷,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我的相識伸展身體,把本來靠在彎曲的胳膊上的上身伸到欄杆上面。

  為了抑制住打哈欠,我羞怯地急匆匆說道:「不是嗎,真奇怪,只有黑夜能使我們完全沉浸到回憶中。比如現在,我正想起這件事:一個傍晚,我斜坐在河邊的一條長椅上。我的一隻胳膊搭在長椅的木靠背上,頭靠在胳膊上,望著對岸雲層般的山巒,聽著河畔旅館中有人輕柔地拉小提琴。兩岸不時有冒出閃亮煙霧的火車慢吞吞地駛過。」——我就這麼說著,同時在這話語後拼命試圖編造怪異的愛情故事;其中不能缺少些許的野蠻和暴力的強姦。

  但是我剛說出前幾句話,我的相識就漠不關心地、對我還在這裡感到吃驚地——我是這麼覺得的——朝我轉過身來說:「您看,事情總是這樣的。當我今天下樓梯,想在去聚會之前再做個晚間散步時,我發紅的雙手在白色的衣袖裡晃來晃去,異常快活,我對此驚異不已。當時我就估計會有豔遇。事情總是這樣的。」他說這話時,已經往前走了,他說得漫不經心,像是說對一件小事的觀察。

  我卻深受感動,而且我感到難過,因為我頎長的身材可能會使他覺得不舒服,在我身邊他可能顯得太矮。儘管現在是夜裡,我們幾乎遇不到任何人,但這種情形使我感到非常痛苦,所以我弓著背,走路時兩手都觸到膝蓋了。為了不讓我的相識發覺我的意圖,我只是非常緩慢、極其小心地改變我的姿態,並讓他看安全島上的樹和橋上路燈在河中的倒影,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從我身上引開。但他突然轉身,臉沖著我寬厚地說:「您為什麼這樣走路?您現在整個佝僂著,差不多和我一樣矮。」

  因為他是出於好心說的,我就回答說:「有可能。但是我覺得這種姿勢舒服。我身體很弱,您知道的,讓我挺直身子很困難。這不是一件小事;我很高——」

  他有些不相信地說:「這只不過是個情緒問題。我覺得您以前一直是挺著身子走路的,在社交聚會中,您的舉止也還過得去。您甚至還跳舞來著,不是嗎?沒有?不過您肯定是挺著身子走路的,您現在也能這樣。」

  我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堅持說:「是的,是的,我以前是挺著身子走路的。但是您低估我了。我知道什麼是得體的舉止,所以我才駝著背走路。」

  但是這對他並不那麼簡單,他已經被他的幸福沖昏了頭,不能理解我的話的意義,只是說:「那,隨您的便。」他抬頭看磨房塔樓上的鐘,指針已經快指向一點了。

  我卻對自己說:「這人多沒心肝啊!他對我那些謙恭的話所表現出來的無所謂態度是多麼典型和明顯!這是因為他很幸福,幸福的人都是這樣的,他們認為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的幸福是使一切變得美好的原因。就算我現在跳到水裡,或者就在他眼前,在這橋拱下的石子路上,痙攣把我撕成碎片,我也得乖乖地適應他的幸福。是的,要是他的火氣上來——這樣一個幸福的人是危險的,這毫無疑問——他也會像個街頭行兇者一樣把我打死。肯定是這樣的,而我由於膽小,會嚇得都不敢喊一聲。——天哪!」——我害怕地四處張望。遠處一家鑲著方形黑色玻璃的咖啡店前,一個保安人員正在石子路上遛來遛去。他的馬刀有點兒妨礙他,他於是把它拿在手裡,這樣,他走起來就好看多了。當我在我與他之間有這麼一段距離的情況下還聽到他低低的歡呼聲時,我就明白了,就算我的相識要打死我,這個保安員也不會救我。

  不過我現在也知道我該做什麼了,因為恰恰在面臨可怕事件時,我會有很大的決心。我必須跑開。這很容易。現在,向左拐上卡爾大橋時,我可以向右跑進卡爾街。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裡面有一些昏暗的門洞和還開著門的酒館;我用不著絕望。

  當我們從碼頭盡頭的橋拱下走出來時,我張開雙臂跑進小巷;可是當我正要跑向一個教堂的小門時,我摔倒了,因為我沒看見那兒有一個臺階。發出的響動很大。下一個路燈還離得很遠,我趴在黑暗中。從對面一個酒館裡走出一個肥胖的女人,提著一盞煙霧騰騰的小燈,想看看巷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彈鋼琴的聲音停止了,一個男人把半開的門完全打開。他朝臺階上吐了一大口痰,一邊摸著女人的胸脯一邊說,發生的事絲毫沒有意義。接著,他們轉過身去,門又關上了。

  我試著站起來,又摔倒了。「冰面太滑。」我說,同時感覺到膝蓋一陣疼痛。但我仍然很高興,因為酒館裡的人看不見我,所以我覺得,在這兒躺到天亮是最舒服的事了。

  我的相識肯定是一個人走到橋上,也沒有察覺到我的不辭而別,因為他過了一陣才到我跟前。我沒有看見,當他同情地朝我彎下身子,伸出柔軟的手撫摩我時,臉上不無驚訝。他來回撫摩著我的面頰,然後把兩個胖胖的手指放到我扁平的額頭上:「您摔疼了,是吧?冰面很滑,要小心——頭疼嗎?不疼?噢,膝蓋疼,是這樣。」他用一種唱歌般的聲調說話,好像在講述一個故事,講述一個非常遙遠的膝蓋被摔疼的事。

  他也晃動著他的胳膊,但他並沒有想到把我扶起來。我把頭支在右手上——胳膊肘支在路面的石子上——為避免忘記,趕緊說:「我不太知道我為什麼往右拐了。但是我在這個教堂的樹下——我不知道教堂的名字,噢,請您原諒——看見一隻貓在跑。那是一隻小貓,淺色的毛。所以我注意到它。——噢,不是,不是這樣的,請您原諒,但是,人們要付出足夠的努力,才能在白天控制自我。所以人們得睡覺,為這種努力而加強自己的力量,要是不睡覺,我們就會做不少這種無目的的事情,不過,我們的陪伴者如果對此表示大驚小怪,那就不夠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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