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不是嗎,巴黎的那些大街突然出了岔道;它們不安靜了,不是嗎?並不總是一切井然有序的,那怎麼可能呢!如果發生一次事故,人們就會邁著幾乎腳不沾地的大城市的腳步,從各個小巷湧出來,聚集在一起;儘管大家都好奇,但也擔心會失望;他們急促地喘息著,往前伸著他們的小腦袋。如果他們相互碰了一下,就會深鞠躬,請求原諒:『非常抱歉——這不是有意的——太擠了,我請您原諒——我太笨手笨腳了——我承認。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耶洛默·法羅赫,我是卡波丹街上賣調料的——請允許我明天請您吃午飯——我的妻子也會非常高興的。』他們這麼說著,巷子裡充滿了喧鬧聲,煙囪裡冒出的煙在房屋之間沉落下來。就是這樣的。有沒有這種可能,在一個富貴街區的一條繁華大街上,會停下兩輛車。僕人莊重地打開門。八條高貴的西伯利亞狼狗跳下車,狂吠著在馬路上跳躍追逐。這時,有人說,這是些化了裝的巴黎時髦青年。」

  他的眼睛幾乎閉上了。當我沉默不語時,他把雙手伸進嘴裡,撕扯著下巴。他的衣服肮髒不堪。他可能是被別人從一個小酒館裡扔出來的,而他自己還不清楚。

  這可能是白天與黑夜之間那短暫而寧靜的休息,這時,我們沒有料到,腦袋會垂在脖子上,我們也沒有發覺,一切都靜止不動,而且,由於我們不去觀察,這一切又消失了。我們蜷縮著身子獨自呆著,四處張望,但什麼也看不見了,也不再能感覺到空氣的阻力,然而我們內心深處卻牢牢記著,在離我們一定距離的地方,矗立著帶房頂的房屋,所幸還有四方形的煙囪,通過煙囪,黑暗流進了房屋,又通過閣樓流進各種各樣的房間。幸運的是,明天又是一個白天,人們將能看清存在的一切,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這時,那醉漢揚起眉毛,眉眼間顯出一道光彩,他斷斷續續地解釋說:「是這樣的——我困了,所以我要去睡覺了——我有個內弟在文策爾廣場——我去那兒,因為我住在那兒,那兒有我的床——那麼我走了——我只是不知道他叫什麼,住在哪兒——我覺得我給忘記了——不過這沒關係,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否真有個內弟——我現在走了——您認為我會找到他嗎?」

  我不假思考地回答說:「肯定能。不過您來自異鄉,您的僕人們不巧又不在您身邊。請讓我帶您去吧。」

  他沒有回答。於是我把我的胳膊伸給他,讓他挽著。

  (4)胖子和祈禱者之間的繼續談話

  而我早就試著讓自己高興起來。我搓著自己的身體對自己說:

  「是你說話的時候了。你已經很尷尬了。你感到困窘了嗎?等一等!你瞭解這樣的局勢。別著急,慢慢想!環境也會等待的。」

  「就像上星期的聚會時一樣。有人朗讀著一本手抄本上的什麼東西。有一頁是我應他的請求自己抄的。當我讀到他抄寫的那幾頁上的字跡時,吃了一驚。那是毫無根據的。人們從桌子的三面探過身子來。我哭著發誓說,這不是我的筆跡。」

  「但是,它為什麼要跟今天的事相似呢。都是因為你,才會有這番限制範圍的談話。一切都那麼平和。加把勁兒,我親愛的!——你會發現不同意見的。——你可以說:『我困了。我頭疼。再見。』快點兒,快點兒。讓別人注意你!——這是什麼?又是重重障礙?你想起什麼了?——我想起一個高原,它作為大地的一塊牌子,面向天空高聳而起。我從一座山上看見它,已經做好準備橫穿它了。我開始唱歌。」

  我的嘴唇乾燥,不聽指揮,我說:

  「是否應該能換一種活法?」

  「不。」他詢問地微笑著說。

  「但是您為什麼傍晚在教堂裡祈禱呢?」我問道,這時,我一直猶如在睡夢中一樣支撐著的我與他之間的一切,都倒塌了。

  「不,我們為什麼要談這個呢。晚上,獨自生活的人都不承擔責任。人們擔心一些事情。也許肉體會消失,可能人真的是他在黃昏中的樣子,人也許沒有拐棍就不能走路,也許最好去教堂,大聲喊叫著祈禱,引別人注目,得到肉體。」

  因為他就這麼說著,然後不說話了,我從口袋裡掏出我的紅色手絹,彎下身子哭起來。

  他站起來,吻著我說:

  「你為什麼哭?你身材高大,我喜歡,你雙手修長,它們幾乎可以按照你的意願動作;你為什麼不為此而高興呢。我建議你總穿深色袖邊。——不,我在恭維你,你還哭?你非常理智地承擔著生活的這種艱難。」

  「我們其實是在造無用的戰爭機器、塔樓、城牆和絲綢窗簾,要是有時間,我們會對此大感驚訝的。我們保持飄浮,我們不會掉下來,哪怕我們比蝙蝠還要醜陋,我們也要翩翩飛舞。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在天氣好的日子說:『上帝啊,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我們已經被安置在我們的地球上了,我們生活在我們共同看法的基礎上。」

  「我們其實就像雪中的樹幹。它們看上去只是平躺在地上,好像輕輕踹一腳就能推動。其實不然,人們推不動,因為它們是跟地面緊緊連在一起的。不過,你看,連這也只是表面現象。」

  思考阻止了我的哭泣:「現在是夜裡,沒有人會在明天責備我現在可能說的話,因為那有可能是睡夢中說的。」

  然後我說:「是,是這樣,不過我們說什麼來著。我們不可能談論天空的照明,因為我們是站在房子過道深處。不,——是的,我們本可以談論這事的,因為我們在談話中並非完全獨立,我們不想達到什麼目的或真理,只想開心和消遣。不過,您不能再給我講一遍那個花園裡女人的故事嗎。那個女人是多麼令人佩服、多麼聰明啊!我們的行為應該以她為榜樣。我是多麼喜歡她啊!我遇到您,並抓住您,這也很好。跟您談過話,這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享受。我聽到了一些我迄今為止也許有意不去瞭解的東西,——我很高興。」

  他看上去很滿意。儘管人與人的身體接觸總讓我覺得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得擁抱他。

  然後我們從過道裡出來,站到天空下。我的朋友吹散幾片零散的雲彩,於是,我們頭頂展現出完整的星空。我的朋友吃力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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