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回憶,是不是?」我說,「是啊,回憶過去本身就是悲傷的,就像回憶的對象!如果您完全沉浸到這種事裡去,那對您和對我都沒有好處。這樣,人們會削弱他現在的位置——不會有任何事情比這更明白——,而以前的位置也不會得到加強,更不用說,加強以前的位置已毫無必要。您以為我沒有回憶嗎?您有一個,我就有十個。比如現在,我就能回憶起,我坐在L城的一條長椅上。那是一個傍晚,也是在河邊,當然是夏天。我有個習慣,在這樣的傍晚,把腿收回盤起來。我把頭靠在長椅的木靠背上,望著對岸雲層般的山巒。河畔旅館中傳出輕柔的小提琴聲。兩岸不時有冒出閃亮煙霧的火車慢吞吞地駛過。」

  我的相識打斷我,他突然轉過身來,看上去對我還在這裡感到很吃驚。「我還能講得更多。」我說,然後不再說了。

  「您以為,事情總是這樣,並且只是這樣的,」他開始說,「當我今天下樓梯,想在去聚會之前再去散會兒步時,我驚奇地發現,我發紅的雙手在衣袖裡晃來晃去,異常快活。當時我就想:等著吧,今天會有什麼事。果然。」他說這話時,已經往前走了,微笑著用大眼睛看著我。

  我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他可以跟我講這些事,還微笑著用大眼睛看著我。我呢,我必須控制住自己,不把胳膊搭到他肩上,不去親吻他的眼睛,作為對他可以不需要我的獎勵。最糟糕的是,就連這也無法損害什麼,因為它不能改變什麼,因為我現在一定要走,無論如何要走。

  當我還在想辦法至少能在我的相識身邊呆一會兒時,我突然想到,我頎長的身材可能會使他覺得不舒服,在我身邊他自己會覺得顯得太矮。這種情形非常折磨我——儘管現在是夜裡,我們幾乎遇不到任何人——所以我弓著背,直到走路時兩手都觸到膝蓋了。為了不讓我的相識發覺我的意圖,我只是非常緩慢地改變我的姿態,並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從我身上引開,為此,我甚至讓他轉過身子,面朝河,伸長手指給他看安全島上的樹和橋上路燈在河中的倒影。

  但他突然轉身,看著我——我還沒全部完成我的動作——說:「這是怎麼回事?您整個佝僂著!您在幹什麼呢?」

  「沒錯,」我說,我的頭靠在他的褲縫邊,所以我不能好好朝上看,「您的眼睛真尖!」

  「哎喲!您站起來!這種蠢事!」

  「不,」我說,同時看著近處的地面,「我是什麼樣,就什麼樣。」

  「我不得不說,您真會惹人生氣。您留在這兒是多餘的!您停止吧!」

  「您這麼大聲嚷嚷!在這安靜的夜裡。」我說。

  「另外,完全隨您的便。」他還補充道,過了一小會兒說:「現在是差一刻一點。」他顯然是從磨房塔樓的鐘上看的時間。

  我像是被人拽著頭髮揪起來似的站在那裡。有一小會兒,我張著嘴,好讓不安通過嘴離開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打發我走。他身邊沒有我的位置了,就算可能有一個,那也至少找不到了。我為什麼順便說出了,非要呆在他身邊不可。不,我只想走——而且馬上——去找我的親戚、朋友,他們已經在等我了。如果我沒有親戚、朋友,那我就得自己幫自己離開(抱怨有什麼用!),我只是不能放慢離開這裡的速度。因為,在他身邊,沒有什麼能幫我了,我頎長的身材、我的胃口、我冰涼的手,都不行。如果我的看法是,我必須呆在他身邊,那這就是個危險的看法。

  「我並不需要您的通知。」我說,事實上也是這樣的。

  「謝天謝地,您終於站直了。我只不過是說,現在差一刻一點。」

  「好了,」我說,把兩個指甲塞進我正打冷戰的牙齒縫隙間,「如果我連您的通知都不需要,那就更不需要解釋了。除了您的慈悲,我什麼都不需要。我請求您,請您收回您說過的話!」

  「收回差一刻一點?非常樂意,而且早已過了差一刻。」

  他舉起右胳膊,手抖動著,傾聽袖口金屬鏈的響動。

  這時,月亮顯然出來了。我將呆在他身邊,而他肯定在口袋裡抓著刀柄,沿著大衣往上移動刀子,然後向我捅來。他不太可能對此事如此容易感到驚訝,不過也可能會,誰能知道呢。我不會喊的,我只會看著他,直到我的眼睛堅持不住。

  「怎麼了?」他說。

  遠處一家鑲著黑色玻璃的咖啡店前,一個警察正像滑冰一樣在石子路上遛來遛去。他的馬刀妨礙他,他於是把它拿在手裡,往前走了一大段,在路盡頭,他幾乎是繞了個大彎才轉過身來。終於,他低低地歡呼了一聲,腦子裡想著曲調,又開始遛來遛去。

  就是這個警察,這個距離一樁馬上就要發生的謀殺只有二十步遠、但卻只看見和聽見自己的警察,才讓我感到一種恐懼。我確定,我肯定完了,不管我是束手讓自己被捅死還是跑掉。跑掉是否比遭受這種繁瑣的,也就是痛苦的死法更好。眼下,我手頭沒有理由證明這種死法的優點,但是,我不能用尋找理由來度過我剩下的最後時刻。以後,如果我只能做出這個決定,那還有時間找理由,現在,我有了決定。

  我必須跑開。這很容易。現在,向左拐上卡爾大橋時,我可以向右跑進卡爾街。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裡面有一些昏暗的門洞和還開著門的酒館;我用不著絕望。

  當我們從碼頭盡頭的橋拱下走上天主十字廣場時,我張開雙臂跑進小巷。可是,在神學院的一個小門前,我摔倒了,因為那兒有一個臺階,這我沒想到。我發出了一些響動,下一個路燈還離得很遠,我趴在黑暗中。

  從對面一個酒館裡走出一個肥胖的女人,提著一盞小燈,想看看巷子裡發生了什麼事。裡面彈鋼琴的聲音變小了,因為彈鋼琴的人轉身朝門外看著,剛才一直半開的門,現在被一個大衣一直扣到脖子的男人完全打開了。他吐了一口痰,把那女人緊緊摟在懷裡,她不得不把小燈舉起來,以防碰壞。「什麼事也沒有。」他朝屋裡喊道,接著,他們轉過身去,走進屋裡,門又關上了。

  我試著站起來,又摔倒了。「冰面太滑。」我說,同時感覺到膝蓋一陣疼痛。但我仍然很高興,因為酒館裡的人沒看見我,我可以在這兒靜靜地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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