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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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那裡,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去一座教堂,因為我愛上的一位姑娘每天傍晚都在這裡跪禱半小時,這時,我就可以靜靜地觀賞她。 有一次,姑娘沒有來,我不耐煩地朝祈禱的人們望去,這時,一個年輕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消瘦的身子整個匍匐在地上。有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頭來,又歎息著重重撞進攤在地上的手掌中。 教堂裡只有幾個老婦人,她們有時把包著頭巾的頭轉向一側,去看這個祈禱的人。引起了別人的注意看來讓他很高興,因為每次虔誠的禱告爆發前,他的眼睛都四處張望,看看是否有很多人注意他。 這讓我覺得不妥,所以決定等他走出教堂時跟他攀談,問他為什麼以這種方式祈禱。因為,自從我來到這個城市,我就認為,弄清事情真相是最重要的,儘管我現在其實在為我的姑娘沒來而生氣。 但是,他一個小時之後才站起來,長時間地撣他的褲子,以至於我都忍不住想喊:「行了,行了,我們大家都看見你有褲子。」然後認真地畫了個十字,像個水手似的,步履沉重地走到聖水盆旁。 我站到聖水盆和大門之間的路上,我非常清楚,他不做解釋我是不會放他過去的。我撇著嘴,因為這是我肯定要說話前最好的準備動作。我把重心放在伸出的右腿上,左腳尖漫不經心地點著地,因為我經常感覺到,這能使我堅強。 可是,這個人在往臉上灑聖水時,有可能就已經瞥見我了,也許在此之前,我的目光就已經讓他感到憂慮了,因為他現在出乎意料地向大門奔去,並跑了出去。為了截住他,我又往前躍了一大步。玻璃門關上了。當我立即隨後跑出門去時,已經看不見他了,因為那裡有幾條小巷,來往車輛也很多。 之後幾天,他沒出現,但那個姑娘來了,在側面一個祈禱廳的角落裡禱告。她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肩部有透明的鉤織花邊——花邊底下是半圓形低胸領口——,從花邊的下部邊緣垂下裁剪細緻的絲質領子。因為姑娘來了,我就樂得忘了那個年輕人,而且後來,當他又有規律地來並按照他的習慣祈禱時,我一開始也沒顧上為他費心。 但是,他總是突然加快速度從我身邊走過,臉扭向一邊。然而在祈禱時,他卻總是看我。看上去,他似乎生我的氣了,因為我那次沒跟他說話,而他似乎認為,我既然嘗試了要跟他說話,就有義務真的跟他說話。當我在佈道後,在昏暗中跟在那個姑娘後面,總是跟他撞在一起時,我覺得我看見他在微笑。 我當然沒有跟他說話的義務,但是,我也不再有跟他說話的要求。就連有一次,時鐘已經敲響七點,我跑著趕到教堂廣場,那個姑娘早已不在教堂,只剩那個年輕人在聖壇的欄杆前不停地費勁祈禱,我還猶豫了一下。 終於,我踮著腳尖悄悄溜到門口,給坐在那兒的瞎乞丐一個硬幣,然後擠進他身旁開著的那扇門後。在那裡,我為我將帶給那祈禱者的意外而興奮了半個小時之久。但這並沒有持續下去。很快,我就不得不惱怒地忍受著蜘蛛在我衣服上爬來爬去,而且,每當有一批人大聲喘著氣從教堂的暗處走出來,我就得向前探出身子,這很煩人。 他也來了。我發現,剛開始敲響的大鐘聲讓他不舒服。他的腳真正落地之前,總是用腳尖輕輕地探觸地面。 我站起來,邁出一大步,就截住了他。「晚上好。」我邊說邊用我抓在他領子上的手把他推下臺階,走向燈光明亮的廣場。 當我們下到廣場上時,我還在後面抓著他,他卻轉過身來,這樣,我們就胸貼胸地站著。「您要是能放開我就好了!」他說,「我不知道您懷疑我什麼,不過我是無辜的。」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我當然不知道,您懷疑我什麼。」 「這裡既談不到懷疑,也談不到無辜。我請求您不要再提這個。我們彼此不認識,我們相識的時間並不比教堂臺階的高度長。要是我們這就開始談我們的無辜,那結果會是什麼呢?」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他說,「另外,您說『我們的無辜』,您的意思是,要是我證明了我的無辜,也就必須證明您的無辜,您是這個意思嗎?」 「或者這樣,或者是別的,」我說,「您記住,我之所以跟您說話,是因為我想問您點兒事!」 「我想回家。」他說著微微轉了一下身。 「這我相信。否則我還會跟您說話嗎?您不應該認為,我是因為您漂亮的眼睛才跟您說話的。」 「您是不是太直率了?是嗎?」 「還要我再跟您說一遍,這裡根本談不到這些事嗎?直率或者不直率又怎麼了?我問,您回答,然後再見。之後,您就可以回家了,如您所願,儘快回家。」 「我們下次再聚,是不是更好?找個合適的時間?在咖啡館,行嗎?另外,您的新娘小姐幾分鐘前剛走,您還能追上她,她等了好長時間。」 「不,」我沖著駛過的有軌電車發出的嘈雜聲喊道,「您躲不過我。我越來越喜歡您。您是我的意外收穫。我覺著值得慶倖。」 這時他說:「哦,上帝啊,您就像人們說的,有一顆健康的心和一個榆木腦袋。您說我是意外收穫,您會是多高興啊!因為我的不幸是一種搖搖欲墜的不幸,一種在一個細小的尖上搖晃的不幸,誰碰它,它就會倒向提問的人。所以:晚安。」 「好,」我說,他感到很意外,我抓住他的右手,「如果您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就要強迫您了。我會跟著您,您去哪兒,我去哪兒,不離左右甚至跟著您上臺階,到您的房間,在您的房間裡,我會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肯定的,您儘管盯著我看吧,我受得了。但是,您怎麼會——」我靠近他,因為他比我高出一頭,所以我正對著他的脖子說話——「您怎麼會有勇氣阻止我呢?」 這時,他邊往後退,邊交替親吻我的雙手,他的淚水打濕了我的雙手,「對您,什麼也不能拒絕。就像您知道我想回家一樣,我也早就知道,我什麼也不能拒絕您。我只請求,我們最好去那邊的小巷吧。」我點點頭,我們朝那裡走去。當一輛車把我們隔開,我落到了後面時,他沖我搖動雙手,讓我快點兒。 但是,儘管小巷裡只有相距很遠、幾乎兩層樓高的路燈,他還是對那裡的昏暗不滿意,他把我帶到一座老房子的低矮過道裡一盞小燈下,那油燈掛在木臺階前,蠟油不斷滴落。 他把他的手絹鋪在一階被踩壞的臺階的低凹處,請我坐下:「您坐著能更好地提問,我站著,這樣可以更好地回答。但別折磨我。」 我坐下來,因為他把這事看得這麼嚴肅,我不得不說:「您把我帶到這個窟窿裡,好像我們是同謀,而實際上,我和您是通過好奇,您跟我是用畏懼聯繫在一起的。其實,我只想問您,您為什麼在教堂裡那樣禱告。您在教堂裡的舉止像什麼樣子!像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多麼可笑,讓旁觀者多麼不舒服,讓虔誠的教徒覺得無法忍受。」 他的身子緊緊貼在牆上,只有頭自由轉動著。「完全是誤會,因為虔誠的教徒覺得我的舉動是非常自然的,而其他人認為我是虔誠。」 「而我的惱怒是對此的反駁。」 「您的惱怒——我們暫且認為這是真的惱怒——只能證明,您既不屬於虔誠的教徒,也不屬於其他人。」 「您說得對,要是我說,您的舉止讓我惱怒,那是有點兒誇張;不,還是我開始時說得對,您讓我有些好奇。但是您呢,您屬於什麼人?」 「哦,我只不過覺得被人看著挺高興,也可以說,不停地把影子投在聖壇上。」 「高興?」我問道,我臉上的五官抽到了一起。 「不,如果您想知道的話。我表達得不準確,請您別生氣。不是高興,對我來說,這是一種需求,需要在一小段時間內,讓這些目光緊緊捶打我,而我身邊的整個城市——」 「您說什麼呢,」我喊道,我的喊聲對這點兒意見和這低矮的過道來說太大了,但我就怕沉寂減弱我的聲音,「真的,您在說什麼呢。我現在真的發現,我一開始就已經猜到你是什麼狀況了。這不是那種發燒嗎,那種陸地上的暈船病,一種麻風病嗎?您是不是有時候也會因為酷熱而不滿足於事物的真正名稱,會覺得不夠,於是匆匆忙忙地給它們安一堆偶然想起的名稱。只要快,只要快!但是,您剛一離開它們,就又把它們的名稱忘記了。您曾把田野上的楊樹稱作『巴比倫塔』,因為您不願意知道,那是一棵楊樹,現在,它又沒有了名稱,在那裡搖曳,於是,您又不得不稱呼它『諾亞,看他醉成什麼樣子了』。」 他打斷我說:「我很高興,沒聽懂您說的話。」 我生氣了,很快地說:「您對此感到高興,就表明您聽懂了。」 「我沒有說過嗎?對您,什麼也不能拒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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