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我把雙手放到高一些的一級臺階上,身子向後靠,以這種幾乎是攻不破的、摔跤運動員們最後一招獲勝的姿勢說:「請原諒,但您把我給您的解釋又用到我身上,這可不夠坦率。」

  這時,他變得有了勇氣。為了使自己的身體協調一致,他雙手握在一起,有些勉強地說:「您一開始就已經排除了關於坦率的爭論。真的,除了讓您理解我祈禱的方式,我什麼也不操心了。您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祈禱嗎?」

  他在考我。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當時我對自己說,我本來也不想來這兒的,但是這個人非逼我聽他說。所以我現在只需要搖頭,一切都很好,可是此刻,我的頭偏偏動不了。

  我對面的那個人微笑著。然後他蹲下身子,帶著一臉困倦的怪相講道:「現在我終於可以向您透露,我為什麼讓您跟我搭話。出於好奇和希望。已經很長時間了,您的目光撫慰我。而我希望從您那裡知道,我周圍的事物總像雪片般紛紛飄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在別人面前,一個小玻璃酒杯就能像一座紀念碑一樣穩穩地立在桌上。」

  由於我默不作聲,只是面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所以他問:「您不相信其他人是這樣的嗎?真的不相信?哦,您聽著;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從短暫的午睡中睜開眼睛,還沒完全肯定我是否活著,我聽見我媽媽在陽臺上用很自然的聲調向下問道:『親愛的,您在幹什麼呢。這麼熱的天。』一個女人從花園裡答道:『我在園子裡吃茶點。』她們就這麼不假思索地說著,而且說得不特別清楚,好像那個女人正等著別人問,而我媽媽也正等著這個回答。」

  我覺得我被問倒了,所以我把手伸到褲子後兜去,做出在那裡找什麼東西的樣子。但我什麼也沒找,我只想改變一下我的樣子,以表現出我對這次談話的關心。同時,我說,這件事的確太奇怪了,我根本不能理解。我還補充說,我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這肯定是他出於某種目的編的,只是我還沒看透他的目的。然後,我閉上眼睛,以便避開那惡劣的光線。

  「您看,勇敢些,比如這裡,您就跟我看法一致,您攔住我告訴我這些,並非出於個人私利。我失去了一個希望,同時又獲得了一個。

  「不是嗎,我身體不挺拔,步伐沉重,不用手杖敲打石子路,沒有輕掠那些大聲談笑著擦肩而過的人的衣裙,對此,我為什麼要羞愧。相反,我是否應該更有理由抱怨,因為我作為影子,沒有界限,沿著房子蹦跳著走,有時會消失在陳列櫥窗的玻璃裡。

  「我度過的是什麼日子啊!為什麼所有的房子都建得那麼差,以致有時高樓會倒塌,而人們根本找不出外部原因。於是,我就得爬過瓦礫堆,問我遇到的每一個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在我們的城市裡。——一座新房子,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幾座了!——您想想。』沒人能回答我。

  「經常有人在巷子裡倒下,就死在那兒。這時,所有店主就會打開他們掛滿商品的大門,敏捷地跑過來,把死者抬到一所房子裡,然後,嘴角和眼中帶著微笑走出來,開始說著廢話:『日安——天空真蒼白——我出售許多頭巾——是的,戰爭。』我匆匆溜進房子,在幾次膽怯地抬起彎著一個手指的手之後,我終於敲響了管家的小窗戶。『好人,』我說,『我好像覺得剛才有個死人被抬到您這兒了。您能否行行好,讓我看看他。』他搖著頭,好像不能決定,我又補充道:『您要當心!我是秘密警察,想馬上看那個死人。』這時,他不再猶豫不決。『滾出去!』他喊道。『僕人都習慣了每天在這兒爬來爬去!這兒沒有死人,可能隔壁有。』我告辭後走了。

  「但是後來,如果我要穿過一個大廣場,我就會忘記一切。如果人們出於自負就建了這麼大一個廣場,那為什麼不再修建一條貫穿廣場的欄杆呢?今天刮西南風。市政廳的塔樓尖畫著小圈。所有窗玻璃都嘩啦嘩啦地響,路燈柱彎得像竹子一樣。柱子上聖母馬利亞的斗篷纏繞在一起,風撕扯著它。這沒人看見嗎?本應在石子路上走的先生和女士們飄浮在空中。當風要喘口氣時,他們就停下來,互相說幾句話,彼此躬身致意,可是,當風又刮起來時,他們無法與之對抗,於是,大家都同時抬起腳來。儘管他們必須緊緊抓住自己的帽子,但他們的眼睛卻快樂地四處張望,對天氣毫不抱怨。只有我感到害怕。」

  對此,我說:「您剛才講的您母親和那位花園中婦人的故事,我覺得一點兒都不奇怪。這不僅因為我聽過和經歷過很多這類事情,而且,我甚至參與過一些。這種事是非常自然的。您真的認為,要是在夏天,當時是我在那個陽臺上,我不會問同樣的話,不會從花園裡作出同樣的回答嗎?這麼平常的一件事!」

  我說完這番話,他看上去終於平靜下來了。他說,我穿的很漂亮,我的領帶他也很喜歡。我的皮膚是那麼細膩。當人們要否認已承認的東西時,它們才最清楚明瞭。

  很長時間,我試著讓自己高興起來。我想趕緊說幾句話,哪怕只是為了讓他的臉離我的遠一些。因為他的臉就在我的臉上方,近得使我不得不往後仰著頭,否則我的額頭就要和他的碰在一起了。但我暫且還張著嘴,不出聲地沖他的臉笑著,然後就望向別處,直到笑容隱去,又把目光移回來一次,還是幫不了我,於是,不得不又重新開始笑,又轉過頭去。在做這一切時,我只想呆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是牆,其他一切都在背後。

  現在,過道裡也熱起來了,我的臉因此而開始發熱。為了讓我能輕鬆一些,我又往後仰了仰頭,直到帽子從頭上掉了下來。樓梯間的拱頂上繪著粉紅色的天使和花朵。我端詳著它們,用那只光著的手抹去額頭和臉頰上的汗水。

  我還想站起來,用我全身的力量推開面前這個人,打開大門,呼吸外面的空氣,我非常需要它。我也的確站起來了,鞋跟重重地跺著地面,他雙手手掌向前伸著,往後跳了一小步,我抓住木欄杆,在那裡活動了一會兒,使自己適應站立的姿勢,他卻像以前一樣,長時間地倒在臺階上,彎著上身,又趴下去,伸出腿去,又把胳膊完全伸展到高一級的臺階上,使左手手指靠牆立著,右手手指敲打著臺階的地面。

  我靠在外面的欄杆上,握緊雙手堵住自己的嘴。他慢慢在一級臺階的邊緣轉過頭來,直到他能直視我,然後說:「你站在那兒就像個碼頭上的懶蛋,而我像喝醉了似的躺在這兒。」

  「這也並不壞。」我想著,抬起頭來說:「你真讓自己舒服。」我的嘴唇乾燥得令我難以置信,於是去抓它。

  他不理睬我的話,說道:「以前正好反過來,只不過我不像你現在這樣如此漠不關心地站在那兒。」

  我繼續我的話題:「我說,你真讓自己舒服。」同時,被這話逗得笑了起來。

  「是不是讓你覺得難受了?」他說,並突然閉上眼睛,「如果你覺得難受,就打開門,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要是你需要的話。」

  「你!」我喊道——這是一種指責——,我像在搏鬥中,邁著小步,圍著欄杆跑著,最後,倒在他身邊,才開始在他胸前哭泣。

  「好了!好了!」他邊說邊撫摩著我的頭髮,「你這個傻瓜,我站不起來!你是不是無論如何也要壓死我!不,如果你不是傻瓜的話!」

  但是,在急促的哭泣中,我不知道哪兒還有更好的地方放我的臉,所以就讓它呆在它在的地方。

  「你沒發現哪!」他繼續說,「從一開始,我就想把你弄哭。我說的話裡,沒有一個字不是為了這個目的,直到我最後幾乎要放棄能成功的希望了。於是,我在最後又開了個玩笑,而你真的讓我高興,開始哭了。走開!為你自己去害臊吧!」

  「我不再哭了,」我說,並看著他,把下巴支在他身上,「我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朋友,我就不會哭。」但我還在哭著,因為我不可能馬上停下來。

  「這也很傻,」他說,為了能看見我,他把脖子彎得差點兒脫臼,他從我手中拿過手絹,替我擦乾眼淚,「不滿還遠不是哭的理由,世界上哪裡還能找到不滿的理由呢!是什麼樣,就應該一直是什麼樣。我萬不得已承認的是,害怕會發生變化。」

  「因為,你看——我跟你說——我們其實是在造無用的戰爭機器、塔樓、城牆和絲綢窗簾,要是有時間,我們會對此大感驚訝的。我們保持飄浮,我們不會掉下來,哪怕我們幾乎比蝙蝠還要醜陋,我們也要翩翩飛舞。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在天氣好的日子說:『哦,不,這美好的一天!』因為我們已經被安置在我們的地球上了,我們生活在我們共同看法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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