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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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他經常指出,他以前的所有反對者都根本未曾表現出過敵意,或者只是在兩個人的時候表現過,或者僅僅只是口頭表明過,而我卻認為有必要把我所有的批評立刻印出來。此外,他還說,那為數不多的、真正研究過這件事的——哪怕是很膚淺的——反對者,在發表自己的意見之前,至少都還聽過他這位教師的意見,也就是說有關此事的權威意見,而我卻從零散收集到的,而且有些部分純屬謬誤的材料中得出了結論,就算這些結論在主要問題上是正確的,但它們仍然是不可信的,不管是對大眾還是對受過教育的人而言。而即使是表現出最微弱的不可信,也是這裡所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 對於這些儘管形式上隱蔽得非常好的指責,我本來可以很容易給予答覆的——比如,恰恰是他的文章才展現了不可信的最高峰——但是,要對付他的其他疑心就不這麼容易了,這也是我在整體上對他採取克制態度的原因。因為他私下裡認為,我是想剝奪他作為第一個承認鼴鼠存在的人的榮譽。而現在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什麼榮譽,只有可笑,而且只局限於一個越來越小的圈子裡,我當然不會想去爭這份可笑。 此外,我在我文章的引言中強調說明,這位教師在任何時候都理所當然是鼴鼠的發現者——但他連發現者也不是——僅僅是對這位教師遭遇的同情,才促使我寫這篇文章的。「本文的目的在於,」——我在結尾時過於慷慨激昂地寫道,不過這與我當時的激動心情相符——「幫助那位教師的文章得到應有的傳播。一旦做到這一點,那麼,我的名字,暫時並且只是表面上與此事牽連在一起的我的名字,應當立即被從中抹除。」 我恰恰是拒絕每一種與此事有較大牽連的可能性,好像我已經預感到這位教師會對我進行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指責。儘管如此,他還是偏偏在這一點上抓住了攻擊我的把柄,我不否認,在他所說的,更確切地說是所暗示的話中,似乎有一絲合理的東西,我已經幾次注意到,在對付我時,他在有些方面表現得比在他的文章中更敏銳。因為他說,我的引言是虛偽的。如果我的目的真的只是傳播他的文章,那我為什麼不只研究他和他的文章,為什麼我不指出文章的長處和不容置疑性,為什麼我不把重點放在強調並讓人們認識到這一發現的重要意義,為什麼我完全忽視他的文章,而自己卻熱衷於巨鼴的發現本身。難道發現巨鼴不是已經發生了嗎?在這一方面還有什麼事要做嗎?可要是我真的認為必須再重複一遍發現,那我為什麼要在引言中那麼鄭重地宣佈我跟這一發現毫無關係呢。 這其中可能有虛偽的謙虛,但這是令人氣憤的。我貶低這一發現,我讓人們注意它的目的只是為了貶低它,我研究了它,又將它置之不理,本來這件事可能已經有些平息了,而我又把它弄得沸沸揚揚,同時使那位教師的處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艱難。對於那位教師來說,維護他的正直有什麼意義呢。他所關心的是這件事情,只有這件事情。而我出賣了這件事情,因為我不理解它,因為我沒有正確地估價它,因為我對它沒有感受力。它超出我的理解力九重天高。他坐在我面前,帶著他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靜靜地看著我,的確,只有這才是他的看法。 但是,說他只關心事情本身是不對的,因為他甚至相當虛榮,也想賺錢,不過,考慮到他家人口多,也就可以理解了,儘管如此,他仍覺得我對這事的興趣相對來說太小了,所以他認為,他完全可以做出絕對無私的樣子來,而且這也不算撒了太大的謊。而實際上,就算我對自己說,這個人之所以指責我,歸根到底是,他像是用雙手緊緊抓住他的鼴鼠,每一個哪怕只是想用一根指頭靠近他的人,都被他稱為出賣者。事情不是這樣的,他的行為不能用貪婪,至少不能只用貪婪來解釋,倒是更適宜用神經質來解釋,是神經質喚起了他的巨大努力,也導致了他最終毫無成效。但是,神經質也不能解釋一切。 也許我對這事的興趣真的太小了,對那教師來說,陌生人毫無興趣已經是很正常的事了,總體上來說,他對此容忍,但具體到某個人,則不然了,這裡終於出現了一個人,他以獨特的方式研究這件事,可是,就連他也不理解此事。我根本不想否認,我是被迫走到這條路上的。我不是動物學家,假如是我自己發現了這件事,那我也許會從心底裡激動萬分,但是我沒有發現它。這麼巨大的一隻鼴鼠肯定是個奇觀,可是,也不能因此就要求全世界一直關注它,特別是,還不能完全肯定地證明那鼴鼠的存在,還根本不能把它展示給大家。而且,我也承認,就算我是鼴鼠的發現者,我為它恐怕也不會像為這位教師這樣心甘情願地付出精力和心血。 假如我的文章獲得成功,那麼,我和教師之間的分歧也許很快會消除。但是,它偏偏沒有成功。也許它寫得不夠好,不足以令人信服,我是個商人,撰寫這樣一篇文章大大超出了給我劃定的圈子,超出的程度也許比在那位教師那裡還要大,儘管我所掌握的相關知識遠遠超過他。對這次失敗,還可以作另外的解釋,可能是發表的時間不利。發現鼴鼠的消息未能傳播開,但一方面,它過去還不太久,所以,人們還沒有把它徹底忘記,也就不會對我的文章感到大吃一驚;另一方面,流逝的時間又足夠把最初還存在的那一點點興趣全部耗盡。 那些對我的文章進行思考的人,用一種在幾年前就籠罩著這場討論的絕望語氣對自己說,又要為那件無聊的事開始瞎費力氣了,有些人甚至把我的文章和那位教師的弄混了。在一份權威性農業雜誌上,刊登出下面這樣的評論,幸虧它是在最後,而且印得很小:「那篇關於巨鼴的文章又寄給我們了。我們還記得,早在幾年前,它就讓我們痛痛快快地大笑過一次。從那以後,它沒有變得更聰明,我們也沒有更愚蠢。只是,我們不能再笑第二次了。而且,我們要問問我們的教師聯合會,除了追逐巨鼴,一個鄉村教師是否就找不到更有意義的工作了。」這簡直是不可原諒的混淆!他們既沒有讀過第一篇,也沒有讀過第二篇文章,只不過匆忙間偶爾聽到巨鼴和鄉村教師這兩個可憐巴巴的詞,那些先生們就覺得足以讓他們作為公眾利益的代表來出出風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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