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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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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這種情況,本來可以採取一些有效的措施,但是,由於與教師之間缺乏理解,使我沒能這樣做。我只能儘量不讓他看到這份雜誌,能瞞多久就瞞多久。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了這份雜誌,我從他寫給我的、預計聖誕節來看我的那封信中能看出來。他寫道:「這個世界是惡劣的,而人們使它容易變得惡劣。」他是想說,我屬於這個惡劣的世界,而我還不滿足於我本身所具有的劣性,還要使世界容易變得惡劣,也就是說,我做的事,是為了引出普遍的劣性,並幫助它取勝。現在,我已經做出了必要的決定,可以平靜地等著他,平靜地看著他到來,他問候時不像以往那麼有禮貌,然後,一聲不吭地在我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從他那獨特的棉外套的胸兜裡掏出那份雜誌,打開,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說,然後一眼未看地又推了回去。「您知道了,」他歎了口氣說,重複別人的回答,是他當教師的老習慣,「我當然不會不做任何反抗就容忍了。」他繼續說著,一面激動地用一個手指敲著雜誌,一面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好像我的觀點與他截然相反;他肯定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通常,我也不認為,從他的語言中比從其他跡象中更能察覺到,他對我的意圖的直覺常常是對的,而他卻不服從於這種直覺,不使自己分心。 我當時對他說的話,我幾乎能逐字複述出來,因為在那次談話後不久,我就把它們記錄下來了。 「您想做什麼就做吧,」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分道揚鑣。我相信,對此,您既不會感到意外,也不會覺得不合適。這本雜誌上的那條簡訊不是使我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它只不過最終堅定了我的決定。真正的原因是,我原本以為,我的出現會對您有所幫助,而我現在卻不得不認識到,我在各個方面都損害了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成功和失敗的原因都是有多義性的,別淨找那些對我不利的解釋。想想您自己吧,如果看看整個事件,您也是曾有最好的意願,然而也失敗了。 「我這不是開玩笑,如果我說,與我的聯繫也屬於您的失敗之列,那麼,這也是針對我自己的。我現在退出此事,既不是膽怯,也不是背叛。甚至,若不能戰勝自我,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我的文章已經表明,我是多麼尊敬您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您已經成了我的老師,我甚至覺得那只鼴鼠都幾乎變得可愛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要退出,您是發現者,不論我本來是想幹什麼,我總是妨礙您得到有可能得到的榮譽,而我還引來失敗,並把失敗繼續引向您。至少這是您的看法。夠了。我惟一能進行的懺悔是,我請求您的原諒,如果您要求,我還可以公開重複我剛才對您所作的表白,比如在這本雜誌上。」 這就是我當時說的話,它並非完全真誠,但很容易從中推斷出真誠。這段話對他的影響和我估計的一樣。大多數老年人,在面對年輕人時,本性裡都會有一些迷惑性和欺騙性,人們在他們身邊平靜地生活著,以為與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保障,瞭解了主導看法,不斷得到和平的證實,因而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一旦突然發生了什麼決定性的事件,而早已準備好的寧靜應當發生作用時,這些老人卻像陌生人一樣站出來,發表更深刻、更強有力的觀點,此時,他們才正式亮出他們的旗幟,人們驚訝地看見上面寫著新的口號。這種驚訝首先源于,老人們現在所說的,的確更合理、更有意義,似乎那理所當然的事升級了,更加理所當然了。這種爐火純青的欺騙性在於,他們現在說的,其實都是他們一直在說的,而這恰恰是一般來說根本無法預料的。我肯定是對這位鄉村教師瞭解極深,所以他現在並未使我感到特別吃驚。 「孩子,」他說,把手放到我的手上,親切地摩挲著,「您是怎麼會想到參與這件事的。當我第一次聽說時,我馬上就和我的妻子談論。」他離開桌子,伸展開雙臂,看著地面,仿佛地下矮矮地站著他的妻子,而他正和她說話。「『這麼多年了,』我跟她說,『我們一直是獨自奮鬥,現在,城裡好像有位高貴的贊助人替我們說話,一個城裡的商人,名字叫某某。現在我們該大大地高興,不是嗎?一個城裡的商人可非同小可,如果只是個低賤的農民相信我們,並表明他的看法,那對我們毫無用處,因為農民做的事總是不體面的,不管他是說:那位鄉村老教師是對的,還是不得體地吐幾口痰,兩者的作用是一樣的。 「如果不是一個農民,而是成千上萬個農民站出來,那效果可能會更壞。而城裡的一個商人就不一樣了,這種人有關係,哪怕他隨口說起點兒什麼,也會在一個很大的範圍內被說來說去,就會有新的贊助人關心這件事,比如某個人會說:也可以向鄉村教師學習嘛,第二天,就會有許多人私下議論這話,而從他們的外表,人們絕不會想到他們會持這種觀點。現在,這件事有資金了,有一個人籌款,其他人把錢交到他手裡,大家認為,必須把鄉村教師從村裡接出來,於是,大家都來了,根本不在乎他的外貌,把他簇擁在中間,因為他的妻子和孩子們都離不開他,所以就連他們一起帶上了。你觀察過城裡人嗎?他們總是唧唧喳喳說個不停。 「如果有一堆城裡人聚在一起,那麼,唧唧喳喳聲就會從右傳到左,再傳回來,循環往復。所以,他們唧唧喳喳著把我們扶進車裡,根本來不及跟所有人點頭致意。坐在車夫座上的先生扶正了他的夾鼻眼鏡,揮動鞭子,我們上路了。所有的人都向村子揮手告別,好像我們還留在那裡,而不是在他們中間。從城裡出來幾輛車向我們駛來,車上坐著幾位特別性急的人。當我們靠近時,他們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探長了身子看我們。籌集款子的那個人安排著一切,提醒大家保持安靜。 「當我們駛進城時,已經排成了長長的一隊馬車。我們以為,歡迎儀式已經過去了,可是,到了旅館門口才剛開始。一聲召喚,城裡立刻就聚集了許多人。一個人關心什麼事,另一個人馬上也會關心。他們用呼吸彼此搶奪對方的觀點,並據為己有。這些人並不能都乘馬車,於是他們等在旅館門前。另一些人儘管本來能乘車,但他們出於自信沒有這樣做。他們也等著。真是不可思議,那個籌款的人是如何控制所有人的。』」 我一直安靜地聽他講著,是的,他說話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安靜。桌上,我把尚存的所有我那篇文章的小冊子都堆在一起。只有極少幾份散落在外,因為前一陣,我發出一封通函,要求把所有寄出的小冊子退還給我,大部分都退回來了。另外,不少人禮貌地回信告訴我,他們根本記不起來收到過這麼一篇文章,就算收到過,那麼非常遺憾,肯定是丟了。這也就行了,我其實也沒要求別的。只有一個人請求我允許他將這篇文章作為稀有品保留下來,並保證,按照我通函中的要求,在今後二十年內,不給任何人看。這封通函,鄉村教師還根本沒有看過,我很高興,他的話使我感到很輕鬆,我可以把那封信給他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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