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我本來也可以毫無顧慮地這麼做,因為我在寫這封通函時非常謹慎,從未忽視過鄉村教師和他的事業的利益。通函的主要內容是:「我之所以要求退回我的文章,並非因為我已經放棄了文章中所支持的觀點,也不是因為我認為它可能在某些部分是錯誤的或無法證明。我的請求完全是出於個人原因,但卻非常緊迫,所以,絕不能從我的這一請求中推斷出我對此事的態度,我特別請求大家注意這一點,並且,如果願意,請相互轉告。」

  暫時,我還用雙手遮著那封通函說:「因為事情沒有這樣進行,所以您要指責我,是嗎?您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不要使我們的分歧變得那麼痛苦。您真的應當試著看清楚,您雖然有了一項發現,但是,這項發現並沒有超過其他一切,所以,您所經歷的不公正,也不是超過其他一切的最大不公正。我不瞭解學術界的規矩,不過我不相信,根本不可能為您舉行一個哪怕是近似于您向您那可憐的妻子所描述的歡迎儀式。

  「如果說我自己期待這篇文章能有什麼作用的話,那麼我認為,可能會有某位教授注意到您這件事,他也許會委派一個年輕的大學生來調查這件事,這個大學生會去找您,在您那裡,他會以他的方式,把您的和我的考察結果再審核一遍,最後,如果他認為結論還值得一提,——這裡,有一點是確定的,所有年輕大學生都疑心重重——那麼,他會發表一篇自己的文章,在那裡,您所描寫過的東西將得到科學的論證。然而,就算這一願望得以實現,收穫也不會很大。那個大學生的文章由於為這麼特別的一件事辯護,會遭到嘲笑。

  「您可以從這份農業雜誌的例子上看到,這種事是多麼容易發生,在這一方面,科學雜誌更加無所顧忌。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教授們對自己、對科學、對後世,承擔著很多責任,他們不可能立刻投入每一個新的發現中去。在這方面,我們其他人就比他們有優越性。不過我不談這個,我現在想假設,那個大學生的文章取得了成功。那又會怎樣呢?您的名字可能會榮耀地被提到幾次,這也許對您的處境會有好處,人們會說:『我們的鄉村教師們獨具慧眼。』如果雜誌還有記性和良心的話,應該公開向您道歉,隨後,還可能會有一位好心的教授,為您爭取到一份獎學金,而且,人們的確有可能設法把您遷到城裡去,給您在城裡的一所大眾學校找個職位,使您有機會用市里給您提供的科學資助金進一步深造。

  「但是,如果我要是坦誠的話,那我得說,我認為,人們頂多也只是試試而已。假設,人們召您來,您也來了,像許許多多人一樣,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請求者,沒有任何隆重的歡迎儀式,人們也會跟您談話,承認您誠實的不懈努力,但是同時也看到,您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這麼大年紀再開始科學研究是沒有前途的,而且,您取得的發現更多是出於偶然,而不是有計劃的,除了這個個別事件,您也不打算繼續幹下去。人們有可能出於這些原因讓您留在村子裡。

  「當然,您的發現會被繼續研究,因為它並沒有小到得到一次承認,之後就被遺忘的地步。不過,您不會再得到太多關於它的情況了,而且,您瞭解到的,也理解不了。每一項發現都會被立刻納入科學的整體中去,因而在一定意義上,也就不再是發現了,它融入整體中,消失了,必須有經過科學訓練的眼光才能辨認出它來。它馬上被與各種我們聞所未聞的原理聯繫在一起,在科學爭論中,它和這些原理一起,一直被扯到雲霄上。我們該怎樣理解這些?如果我們聽一次這樣的討論,我們或許會以為,這是在談發現,但發現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好了,」鄉村教師說,他掏出煙斗,開始往裡塞煙絲,他的所有口袋裡都散裝著煙絲,「您是自願來關心這件費力不討好的事的,現在又自願退出。這都完全正確。」

  「我不是個固執的人,」我說,「您認為我的建議中有什麼可以指責的嗎?」

  「不,一點兒都沒有。」鄉村教師說,他的煙斗已經在冒煙了。我受不了他的煙味,所以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著。從以前的幾次談話中,我已經習慣了鄉村教師在我面前沉默寡言,而且,他一旦來了,就不願意離開我的房間。這使我有時感到很奇怪,我總是想,他還想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我曾給他錢,他也經常接受。但是,每次他都是想走時才離開。一般都是煙斗抽完了,他圍著椅子轉幾圈,然後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把它移到桌子邊,拿起放在牆角的手杖,熱烈地和我握手,離開。

  但是今天,他沉默地坐在那裡,卻讓我煩透了。要是對某人表示過最終告別,就像我做的那樣,而且對方也說這是完全正確的,那就應該儘快處理完還要共同解決的那點兒事,可別因為你沉默地呆在那兒,而讓別人毫無目的地受罪。如果從背後觀察一下這個矮小而結實的老人是怎樣坐在我的桌子邊的,人們就會相信,要想讓他從我的房間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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