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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布魯姆費爾德,一個上了年紀的單身漢

  一天晚上,布魯姆費爾德,一個上了年紀的單身漢,上樓到他的住處去,這是一件費力的事,因為他住在七層。爬樓的時候他想——近來他經常這樣想——,這種完全孤獨的生活真是難受,現在,他簡直是得偷偷爬上這七層樓,為的是到達他那空無一人的房間,然後在那裡,又簡直是偷偷穿上睡袍,叼上煙斗,看幾眼那份他幾年來一直訂閱的法文雜誌,邊看邊飲著一杯他自己釀制的櫻桃酒,最後,半小時之後上床睡覺,之前還一定要把被子徹底重新鋪一遍,那個怎麼教也不改的女傭總是隨心所欲地把被子往床上一扔。

  如果隨便有個人能陪他或看他幹這事,布魯姆費爾德會非常歡迎的。他已經考慮過,是否該買只小狗。這種動物總能讓人高興,最主要的是知恩圖報和忠實可靠;布魯姆費爾德的一個同事有這麼一條狗,除了它的主人,它誰也不跟,要是它一會兒沒見到主人,再見到時,就會大聲叫著來迎接他,顯然,它想以此來表達它重又找到主人——那位極其慈善的人的喜悅。不過,狗也有壞處。就算注意使它保持清潔,它也會把房間弄髒的。

  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不可能每次帶它進房間前,都給它洗個熱水澡,而且,狗的身體也經不住這麼折騰。但是,房間裡的不乾淨又是布魯姆費爾德無法忍受的,對他來說,房間的乾淨是不可缺少的,每個星期,他都要跟在這一點上可惜不很講究的女傭吵好幾次。因為她耳背,所以他通常都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房間裡他認為不太乾淨的那些地方去。通過這種嚴格要求,他才使房間裡的整潔程度大致符合他的願望。要是來一條狗,那他就恰恰把迄今為止一直小心翼翼地抵禦的肮髒自願引進自己房間裡來了。跳蚤,那些狗的隨身伴侶,也會隨之而來。要是有了跳蚤,那麼,離布魯姆費爾德把自己舒適的房間讓給狗,自己再另找一間房的時刻也就不遠了。而不乾淨只不過是狗的缺點之一。狗還會生病,而狗的疾病實際上沒人懂。

  那時,這個畜生就會蜷縮在一個角落裡,或者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哀鳴,不斷輕咳,因某種疼痛而幹嘔,你用一條毯子裹住它,對它吹口哨,把牛奶推到它面前,簡而言之,照顧它,希望它得的是很快會痊癒的病,這也是可能的,但是,這也可能是一種嚴重的、討厭的傳染病。即使那狗一直不生病,那它以後總會變老,而你又沒能做出決定,把這忠實的畜生及時送人,那麼會有一天,從淚汪汪的狗眼裡盯著你看的,就是你自己的衰老。這時,你就不得不和這個眼睛半瞎、肺部虛弱、胖得幾乎不能動彈的畜生一起受罪,以此為這條狗以前帶給你的快樂而付出昂貴的代價。不管布魯姆費爾德現在多麼想有一條狗,他還是寧願獨自爬三十年的樓梯,也不願意以後受這麼一條老狗的糾纏,那條狗會在他身邊艱難地一階一階往上爬,呻吟喘氣聲比他還大。

  這樣,布魯姆費爾德還將繼續獨自生活,他倒是沒有老處女常有的那些要求,老處女要身邊有一個隸屬於她的活物,她可以保護它,對它溫柔,希望一直伺候它,所以,一隻貓,一隻金絲鳥或者就連金魚都能滿足她。如果不能這樣,那麼,在窗前養些花,也能讓她滿意。但是,布魯姆費爾德只想要個伴兒,一個動物,一個用不著他操太多心去照顧的動物,偶爾踢它一腳也沒有關係,必要時,它也可以在胡同裡過夜,而在布魯姆費爾德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應該馬上又叫又跳,舔著主人的手,聽候使喚。布魯姆費爾德想要這麼一個東西,可是他看出來,不承受巨大的弊端是不可能有這麼個東西的,所以就放棄了,可是,由於他天性細緻,所以還會不時湧起同樣的念頭,比如今天晚上。

  當他站在樓上自己的房門前,從兜裡掏鑰匙時,房間裡傳出的一種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一種奇怪的、啪嗒啪嗒的聲音,不過很有力,很有規律。因為布魯姆費爾德剛才正在想狗,所以這種聲音讓他聯想起狗的爪子交替拍打地面發出的聲音。可是狗爪子不會有啪嗒啪嗒的聲音,這不是爪子。他急忙打開門,扭亮電燈。眼前的景象是他沒想到的。這簡直是魔術,兩個白底藍條的賽璐珞小球並排在木地板上上下跳著;一個球著地,另一個就跳到高處,它們就這樣不知疲倦地繼續著它們的遊戲。

  上中學時,有一次做一個著名的電學實驗,布魯姆費爾德曾看見一些小球這樣跳過,可是,這兩個球相比來說很大,在一個空房間裡跳著,這可不是做電學實驗。布魯姆費爾德朝它們俯下身去,想看個清楚。毫無疑問,它們是普通的球,也許球裡面還有幾個更小的球,是它發出的啪嗒啪嗒聲。布魯姆費爾德朝空中抓去,看看它們是否吊在什麼線繩上,沒有,它們完全是在獨立運動。可惜,布魯姆費爾德不是小孩子,否則這兩個球對他來說會是個驚喜,而現在,這一切卻給他一個不愉快的印象。作為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單身漢秘密地生活著,這並非毫無價值,現在有人,不管他是誰,揭開了這個秘密,給他送來了這兩個奇怪的球。

  他想抓住一個,但它們躲開他,向後退去,並引誘他跟在它們後面在房間裡跑。「這樣跟在球後面跑來跑去,」他想道,「真是太笨了。」於是他停下來,看著它們,由於好像沒有了追趕,它們也停在原地不跑了。「我還是得設法抓住它們。」他又想,於是又去追它們。它們立刻逃開,可是,布魯姆費爾德叉開雙腿把它們逼進一個牆角,在牆角那個箱子前面,他終於抓住了一個球。

  這是一個涼涼的小球,在他的手裡旋轉著,顯然是極力想逃脫。另一個球仿佛看到了同伴的困境,跳得比先前更高了,放慢了跳躍的節奏,直至它碰到了布魯姆費爾德的手。它撞擊著那只手,以越來越快的跳躍撞擊著,並改變著撞擊點,由於它對那只把另一個球握在手心裡的手無可奈何,於是就跳得更高了,可能是想夠著布魯姆費爾德的臉。布魯姆費爾德本來也能抓住這個球,把兩個球都關在什麼地方,但是此刻,他覺得對兩個小球採取這樣的措施太丟臉。而且,有這麼兩個球也挺有意思的,過不了一會兒,它們也會累得夠嗆,滾到一個櫃子底下安靜下來。儘管這樣想著,布魯姆費爾德還是惱火地將那個球往地上一摔,奇怪的是,那脆弱的、幾乎透明的賽璐珞殼居然沒有碎。立刻,那兩個球又開始了先前那種低低的、相互協調的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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