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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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姆費爾德平靜地脫衣服,整理櫃子裡的衣服,他習慣了每次都仔細檢查,女傭是否把一切都收拾整齊了。他回頭看了那兩個球一兩次,它們現在沒有受到追蹤,反過來倒好像是追蹤他了,它們已經靠近他,緊跟在他身後跳著。布魯姆費爾德穿上睡袍,想到對面的牆那裡去拿一隻煙斗,他的煙斗都掛在那兒的一個架子上。轉身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往後踢了一腳,可那兩個球卻知道躲開,沒被踢到。 當他去取煙斗時,那兩個球馬上跟了上來,他趿拉著拖鞋,故意邁著節奏混亂的步子,可是,他每邁出一步,球就立刻跳躍一下,它們跟他步調一致。布魯姆費爾德突然轉過身來,他想看看這兩個球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可是,他剛轉過身,兩個球就劃了個半圓,又到了他身後;不論他何時轉身,球都重複這樣做。它們就像他手下的陪同一樣,儘量避免在布魯姆費爾德面前停留。到現在為止,它們似乎只是為了作自我介紹,才斗膽到過他面前,而現在,它們已經上任了。 在此之前,每當遇到自身力量不足以控制局面的特殊情況,布魯姆費爾德總是採取裝聾作啞的辦法。這種辦法常常奏效,多數情況下,至少會使局面好轉。他現在也採取這種態度,站在煙斗架前,噘著嘴,挑選出一隻煙斗,仔仔細細地從準備好的煙袋裡取出煙絲裝到煙斗中,無動於衷地任那兩個球在身後跳躍。只是要走到桌子跟前去時,他猶豫了,聽到球的跳躍聲和自己的腳步合成一拍,這幾乎使他痛苦。所以他站著不動,不必要地拖長裝煙的時間,估算著他與桌子之間的距離。終於,他戰勝了自己的軟弱,使勁跺著腳走完了那段路,以便讓自己絲毫聽不見球的跳躍聲。他坐下後,它們就又在他的椅子後跳躍,聲音像剛才一樣清晰可聞。 桌子上方的牆上,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安了一塊木板,上面放著那瓶櫻桃酒,周圍是幾個小杯子。酒瓶旁邊有一摞法國雜誌。布魯姆費爾德並沒有把他所需要的東西都拿下來,而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那一直沒點燃的煙斗。他在暗暗等待時機,突然,他猛地一下不再發愣,連同椅子一起轉過身去。但是,那兩個球也保持著相應的警覺,或者說,它們是不假思索地遵循著支配它們的法則,在布魯姆費爾德轉身的同時,它們也改變了自己的位置,藏到他身後。這樣,布魯姆費爾德就背朝桌子坐著,手裡拿著那冰涼的煙斗。 那兩個球現在在桌子底下跳躍,因為那裡有一塊地毯,所以它們的聲音很小。這是個很大的好處;現在只有非常微弱而低沉的響聲,得非常注意才聽得見它們。布魯姆費爾德當然非常注意,所以聽得很清楚。不過,這只不過是現在才這樣,過一會兒,他可能就根本聽不到它們了。這兩個球會在地毯上發不出什麼聲響,這在布魯姆費爾德看來,是它們的一大弱點。只要把一塊,或者更好些,把兩塊地毯墊到它們底下,它們就幾乎無能為力了。當然這只不過是一段時間之內,此外,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力量。 現在,布魯姆費爾德倒是需要一條狗,這麼一個年輕的、野性的動物很快就會制服那兩個球的;他想像著那狗怎樣追逐著用前爪抓它們,怎樣用爪子驅趕它們,怎樣追得它們滿屋子亂跑,最後終於用牙咬住它們。布魯姆費爾德很可能不久之後就會買一條狗。 不過目前,那兩個球只需害怕布魯姆費爾德,而他現在沒有興趣毀掉它們,或許他也是下不了決心。他晚上下班回家,疲憊不堪,正需要安靜的時候,竟出其不意地來了這麼一件事。他現在才感覺到,他其實有多麼累。他肯定會毀掉那兩個球的,而且很快,不過眼下還不,也許明天再說。如果不帶成見地看這整個事情,那麼,那兩個球的舉止其實是夠謙遜的。比如說,它們完全可以不時地跳出來,露露面,再退回去,或者,它們可以跳得更高些,撞擊到桌面下方,以補償被地毯壓低的聲響。但它們沒有這樣做,它們不想不必要地惹布魯姆費爾德生氣,它們顯然只限於做必不可少的事。 不過,這必不可少的事也足以敗壞布魯姆費爾德坐在桌邊的興致了。他剛在那兒坐了幾分鐘,就想去睡覺了。這樣做的原因之一是,他在這兒不能抽煙,因為他把火柴放在床頭櫃上了。這樣,他就得去取火柴,可是,他既然已經到了床頭櫃那兒了,那麼肯定是最好就呆在那兒,躺下。這裡,他內心還有一個想法,他認為,那兩個球會盲目地一直跟在他身後,最後跳到床上去,這樣,他一旦躺下來,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都會把它們壓碎。他不接受球的碎片也還會跳躍的說法。就算是不同尋常的事,那也得有個限度。整個的球本來就會跳躍,儘管不是不停地跳,而球的碎片從來就不會跳躍,所以在這裡也不會跳。 「起來!」他這麼想著,於是幾乎變得故意地喊起來,然後跺著腳,帶著身後的球走到床前。他的希望似乎得到了證實;當他故意靠床很近時,一個球立刻跳到床上。而未曾料想到的是,另一個球鑽到床底下去了。布魯姆費爾德根本沒想到過球也有可能會在床底下跳。他對那個球非常惱火,儘管他也感到這是不公平的,因為那個球在床底下跳,也許會比床上的那個能更好地完成它的任務。現在,一切都取決於那兩個球決定選擇哪個地方了,因為布魯姆費爾德不相信它們會長時間分開工作。 果然,不一會兒,床下那個球也跳到床上來了。「現在我可抓住它們了。」布魯姆費爾德想道,他興奮得有些燥熱,一把扯下身上的睡袍,準備躺到床上。但是,那個球偏偏又跳到床下去了。布魯姆費爾德極度失望,簡直是癱倒到床上。那個球可能只是在上面看了看,覺得不喜歡。於是,另一個球也跟著它跳下去,當然就呆在下面了,因為下面更好些。「這下我整夜都得聽這兩個鼓手了。」布魯姆費爾德想著,他咬緊嘴唇,點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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