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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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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說這番話時,奧托瑪的說話語氣被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是,奧托瑪本人是絕對不會以這種方式談論布魯姆費爾德的,哪怕只是相似的方式也不會用,對此,布魯姆費爾德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二層那幫懶蛋們編造出來的,布魯姆費爾德對此置之不理,他要是對那兩個實習生的存在也能如此平靜地視而不見就好了。但是,他們站在那兒,再也趕不走了。他們是臉色蒼白、身體孱弱的孩子。根據他們的檔案材料,他們已經到了中學畢業的年齡,而實際上,這根本無法讓人相信。人們甚至都不願意把他們託付給老師,他們顯然還離不開媽媽。他們還不會正確地活動身體,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長時間的站立使他們疲憊不堪。一會兒不注意他們,他們就會因身體虛弱而站不住,斜著身子,彎著背,站在一個角落裡。 布魯姆費爾德試圖讓他們明白,要是他們老是這麼貪圖舒服,那他們就會落下終身身體畸形。讓實習生去辦點兒事,是要冒風險的,有一次,一個實習生只需走幾步路,但他卻過於熱心地跑了起來,結果在斜面桌上把膝蓋撞傷了。當時房間裡滿是縫紉女工,斜面桌上堆滿了衣服,但布魯姆費爾德卻不得不把一切工作都放在一邊,帶那個哭哭啼啼的實習生到辦公室裡簡單包紮一下。然而,實習生的這份熱情也只是表面現象,他們像真正的孩子一樣,有時想出出風頭,但更多的時候,或者他們幾乎總是想迷惑上司的注意力,欺騙他。有一次,工作最繁忙的時候,布魯姆費爾德汗水淋漓地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發現他們正躲在一包包衣服中間交換郵票。他真想舉起拳頭給他們的腦袋幾下,對他們這種行為,這是惟一可行的懲罰,但他們是孩子,布魯姆費爾德可不能把孩子打死。 於是,他繼續忍受著他們帶給他的折磨。他本來設想,實習生可以在具體的工作中幫他一把,比如現在正分發活計,這非常費力,而且需要留神。他曾想,他可以站在中間,斜面桌後面,始終可以統觀全域,負責登記,那兩個實習生則根據他的指示來回奔走,分發活計。他的設想是,在如此擁擠的情況下,不管他的監督多麼嚴格,也還是不夠的,那麼,實習生們的留心便可以彌補他的疏忽,而他們也可以逐漸積累經驗,不用每件小事都得依賴他的指示,最終學會區分出縫紉女工們在活計需求量和可信賴程度上的不同。但是,就這兩個實習生而言,這些希望完全落空了,布魯姆費爾德不久就看出,他根本就不能讓他們跟縫紉女工說話。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到某些女工跟前去,因為他們討厭或是害怕她們,而對另一些他們偏愛的女工,他們則常常迎過去,一直到門口。她們想要什麼,他們就給送過去,用一種偷偷摸摸的方式塞到她們手裡,哪怕那些女工有權接受這些東西,他們在一個空架子上為他們偏愛的女工們搜集各種碎布頭和無用的邊角料,但也有有用的小東西,他們在布魯姆費爾德的背後欣喜地揮動著這些東西,大老遠地就沖她們示意,他們為此得到的回報是,女工們給他們嘴裡塞糖吃。 布魯姆費爾德不久就結束了他們這種胡鬧,女工們一來,他就把他們哄進小隔間裡。但是,他們一直認為這是一種極大的不公正,他們反抗,故意弄斷鋼筆,雖然不敢抬起頭來,但他們卻不時大聲敲打玻璃窗,以便讓女工們注意到他們的惡劣待遇,他們認為,是布魯姆費爾德讓他們遭受這種待遇的。 而他們自己做的無理之事,這一點他們卻不明白。比如,他們到辦公室總是遲到。布魯姆費爾德,他們的上司,從青少年時代起就認為,比上班時間至少早到半個小時是理所當然的,——促使他這樣做的不是向上爬的野心,也不是過分的責任感,而是對規矩的某種感覺——多數情況下,布魯姆費爾德得等一個多小時,他的實習生們才來。通常,他都是一邊啃著早餐小麵包,一邊站在斜面桌後對女工們小賬本裡的賬目進行結算。不一會兒,他便專心致志地埋頭於工作,其他什麼都不想了。 這時,他會被突然嚇一跳,驚得連手裡的筆都抖動好一會兒。一個實習生闖了進來,他好像要跌倒似的,一隻手緊緊扶住什麼東西,另一隻手捂住胸口劇烈地喘氣——但這一切無非表示,他在為他的遲到而道歉,而這道歉是如此可笑,布魯姆費爾德只得裝聽不見,因為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他就非得揍這小夥子一頓不可。所以,他只是盯著那傢伙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指了指隔間,就又扭頭去忙他的工作了。 這時,人們以為那實習生會看出上司的好意,趕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可是不,他不著急,他踮著腳尖,一腳前一腳後,像跳舞似的挪動著。他是想嘲笑他的上司嗎?也不是。這只不過又是畏懼和自我滿足這兩種感覺的混合心理,對此,人們毫無辦法。否則,下面的事該怎麼解釋呢,今天布魯姆費爾德自己就比平常到辦公室晚了,在等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沒有興趣去查賬——,透過那個愚蠢的勤雜工用掃帚在他面前揚起的灰塵,他看見那兩個實習生正從小巷裡慢慢悠悠走來。他們緊緊摟抱在一起,好像在講述什麼重要的事,而那些事即便和廠裡的生意有關,肯定頂多也是一種不合法的關係。越靠近玻璃門,他們的腳步越慢。 終於,其中一人握住了門把手,但並不往下壓,而是繼續講述著,傾聽著,笑著。「給我們的先生們把門打開。」布魯姆費爾德舉起雙手沖勤雜工喊道。但是,實習生們走進來後,布魯姆費爾德卻不想跟他們吵架了,他沒有回答他們的問候,便走到自己的寫字臺前。他開始算賬,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那兩個實習生在幹什麼。其中一個似乎很疲倦,邊打哈欠邊揉眼睛;他把外套掛到衣鉤上時,還利用這個機會在牆上靠了一會兒,在巷子裡時他還精神抖擻,但一開始工作他就疲憊不堪。 另一個實習生倒是有興趣工作,但只是對某些工作感興趣。比如他一直希望能掃地。但是這不是他該幹的活兒,掃地是勤雜工的工作;實習生要掃地,本來布魯姆費爾德也沒什麼好反對的,就算他掃地,也不會比勤雜工幹得更差,但是,如果實習生想掃地,那他就得早來,在勤雜工開始打掃之前來,不許用處理辦公室事務的時間來掃地。如果這個小夥子已經不能進行任何理智的思考了,那麼那個勤雜工,那個除了在布魯姆費爾德的科室,不會被老闆安排在其他任何部門的,僅僅靠上帝和老闆的恩賜活著的半瞎老頭兒,他至少會好說話,讓這小夥子拿一會兒掃帚,但這小夥子笨手笨腳的,一會兒就會失去對掃地的興趣,於是就會拿著掃帚去追勤雜工,勸他再去掃地。 而事實上,那勤雜工似乎恰恰對掃地特別盡職盡責,能看出來,那小夥子剛一接近他,他就用顫抖的雙手把笤帚握得更緊了,他情願站著不動,以便讓所有人都注意到,笤帚是在他手中。那個實習生不是用語言去請求,因為他害怕表面上正在算賬的布魯姆費爾德,而且,一般的語言也沒有用,只有大聲喊叫,勤雜工才能聽見。於是,實習生先是拽勤雜工的衣袖。勤雜工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陰沉著臉看著實習生,邊搖頭邊把笤帚往自己身邊移,一直移到胸前。實習生又雙手合十請求。他當然也不指望能通過請求達到什麼目的,他只是覺得這樣請求挺好玩,所以才請求。另一個實習生一直觀察著這整個過程,邊看邊輕聲地笑,他顯然以為布魯姆費爾德聽不見他,儘管他這麼以為是令人費解的。請求對勤雜工絲毫不起作用,他轉過身,以為現在又可以安全地使用笤帚掃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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