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148)

一四八

　　▼〔辯護人〕

　　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辯護人。我無法得知詳情。所有人都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孔。那些比較肯接受我的人，也就是我老在走道上見到的那些人，看起來像臃腫的老太婆。他們戴著藍地兒白條能遮住全身的大圍裙，摸著肚子，很笨重地來回轉著。我連我們是不是在法院裡都無法得知。有些跡象讓人覺得這是法院，很多別的跡象又讓人懷疑。在許多事情中，最讓我覺得這裡像法院的是一種不停地從遠處傳來的喧囂聲，說不清來自哪個方向，所有空間都充滿這種聲音。你可以假設，它來自四面八方，而顯得更準確的是喧囂聲的來源恰恰就是你正站著的地方，但這絕對是幻覺，因為它的確來自遠處。這些覆蓋著簡單拱頂的狹窄紆曲的過道兩旁的門很高，沒有什麼裝飾，好像為了極端的安靜而設。這是博物館或者圖書館的過道。如果這不是法院，我為什麼在這兒找辯護人呢？因為我到處都在找辯護人，到處都需要辯護人。我在別處比在法院更需要他，因為法院根據法律判決。我們應該如此假設，如果我們假設法院辦事草率不公，那麼我們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們應該信任法院，相信法院賦予莊嚴的法律足夠的活動餘地，因為這是它惟一的任務。但在法律之中，只有起訴、辯護、判決，任何人為的干預都是一種褻瀆行為。不過判決的決定過程則不同，判決根據調查而定。到處都得去調查，親人或陌生人，朋友或仇敵，家中或公共場合，城市或鄉村，總之，到處都得問。這時，我們就大大需要有人為我們說話了，我們需要許許多多的辯護人，需要最好的辯護人。一個緊連一個，築成一道活生生的牆，因為辯護人生性不好動，而起訴人則狡猾如狐，迅速如鼬，他們還像看不見的小老鼠，能穿過最小的間隙，穿過辯護人的大腿縫，所以要小心，所以我在這兒，我來收集辯護人。

　　可是我連一個也還沒找到，只有這些老太婆在這兒不停地來回走著。如果我不是在尋找，我一定昏昏欲睡了。我沒找對地方，可惜我無法不得出這樣的印象。我沒找對地方，其實我應當到一個有各式各樣的人聚集的地方去，不同地區，不同階層，各種職業，各種年齡的人都有的地方，我應當得到機會，從一大群人中間仔細選出那些能看中我、對我有用、對我友善的人。最為合適的地方也許是一個熱鬧的大廟會，而我卻在這些過道裡閒逛。這兒只能見到這些老太婆，就是她們也為數不多，並且永遠是同樣的那幾個人。就連這為數不多的走得很慢的幾個人我也逮不住，她們從我身旁溜走，像烏雲一樣隨風飄走。她們專心致志地不知在忙些什麼。

　　我為什麼盲目闖入一棟房子，不先看看大門上的牌子就進到過道裡，並且如此死死守在這兒，弄得自己一點兒也記不得是何時到大門口的，何時上樓的。但是我不能走回頭路，這樣浪費時間，這樣承認自己的錯誤，是我無法忍受的。什麼？在這由一種焦急的喧囂聲伴著的短促的生命中跑下樓去？這是不可能的事。你命中註定擁有的時間是這麼樣的短，浪費一秒鐘就等於浪費一生，因為生命永遠只有你浪費掉的那麼長，多一點兒都沒有。

　　你如果開始走上一條路，那麼無論如何一定要繼續走下去，你只會有所得，你不會有危險，也許最終你會倒下，但是如果你走了一步之後就回頭，即使只是下了樓梯，那麼你就等於一開始便倒下了，而且並非也許會，而是確定無疑會倒下的。因而，如果你在過道上找不到所要的，就打開門，門後找不到所要的，還有另一層樓，如果你在上面找不到所要的，這也不打緊，你可以飛奔上新的樓梯。只要你不停止上樓，階梯永遠不會完結，在你向上走的腳步下，梯子不斷向上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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