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六七


  的確,我把入口處選在斜坡上是經過慎重考慮的。那裡的交通情況——根據一周來的觀察所得——確是熙來攘往,十分頻繁。然而凡是能夠居住的地方,恐怕都是這樣的。再說,選在一個往來頻繁的地方,由於頻繁,大家跟著川流,這說不定比十分冷僻的地方更保險;在冷僻的地方反而會有精明的入侵者慢慢找了來。這裡有著許多敵人,有著更多的敵人的幫兇,他們之間也互相爭鬥,在緊張追逐中從地洞旁邊跑了過去。

  在這全部過程中,我沒有看見任何人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搜尋過,這對己對敵都是一種幸運,因為要不然,我會為了我的地洞著想不顧一切地朝他的喉嚨撲過去。誠然,也出現過一些獸類,我不敢接近它們,只要遠遠預感到它們在,我便立即警覺,拔腿就跑。關於它們對地洞的態度,我本來實在是很難確定的。但當我不久回到家來,發現它們中沒有一個在場,入口處也完好無損,於是我總算滿意地放心了。也有一些幸福的時期,我很想對自己這樣說:世界對我的敵意也許停止或者平息了吧,或者地洞的威力把我從迄今為止的毀滅性戰鬥中拯救出來了吧。地洞所起的保護作用也許比我以往所想像的,或者當我身臨其境之際所能想到的還要大。

  有時甚至產生這樣幼稚的想法:壓根兒就不回地洞,而就在這裡的洞口附近住下,專門觀察洞口以打發日子,並不斷想像著:假如我置身洞中,它能夠多麼堅固地保護著我的安全;在這樣的想像之中獲得我的幸福。但幼稚的夢想很快就驚破了。我在這裡所觀察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安全呢?我在地洞中所遇到的危險到底能不能根據我在外邊得到的經驗來判斷呢?要是我不在地洞中,我的敵人到底能不能根據氣味準確地嗅出我來呢?他們對於我肯定有幾分嗅得出來,但完全嗅出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能完全嗅出,豈不經常成為正常危險的前提了嗎?因此,我在這裡所進行的試驗只有一半或十分之一能夠使我放心,而放鬆警惕又導致極度的危險。不,我所觀察的與其說是我的睡眠(如我以為的那樣),毋寧說是在壞傢伙醒著的時候,我自己卻在睡覺。也許他就混在那些疏忽大意地走過入口處的人們之中,無非像我那樣,只想證實門戶仍安然無恙,靜候襲擊,就走了過去。因為他們知道主人不在家裡,或者也許他們清楚得很,主人就埋伏在附近灌木叢中,天真地守候著家門。而我呢,戶外的生活已經厭倦了,遂離開我的觀察哨,仿佛覺得無須再在這裡學什麼了,現在和將來都不必了。我愉快地向這裡的一切告別,走下地洞,永遠不回到外面去了,外界的事情聽其自然吧,不再作無用的觀察來阻止它們了。

  可是,這段時間,我一任自己看了入口上面所發生的一切,現在又用了極為惹人注意的辦法下了地洞,而不知道在我的背後以及在按原來樣子關好的入口的頂蓋後面的整個周圍將發生什麼,感到十分不安。起初,我曾在幾個風雨大作的夜晚,試著把獵獲物快速地擲進去。這一行動看起來是成功的,但是否真的成功,得等我自己進去以後方能知道,但那時對我來說已搞不清楚了,或者即便清楚,也已太晚。於是放棄了這項試驗,不進裡面去。我挖了一個——當然是在距離真正的入口處足夠遠的地方——試驗性的坑,其大小和我的身體相仿,也用一個青苔蓋封口。

  我爬進坑裡,把背後掩蔽好,認真等待著,計算出一天中長短不一的各個不同時刻,然後掀開青苔,爬了出來,記下我的各種觀察,取得了種種好壞不一的經驗,卻找不到一種下地洞的一般法則或安全可靠的方法。因此,我至今還沒有從真正的入口處下去過,而不久又不得不下去,這真使我焦躁不已。我並非完全沒有到遠方去回復往日那種慘淡生活的念頭,那種生活雖無安全可言,卻是諸種危險無區別的連續,因而個別具體的危險就不明顯,不必為之恐懼,這正是我的較為安全的穴居生活與其他地方的生活對照之下,不斷啟示給我的道理。誠然,這樣一種念頭是由於毫無意義的自由自在生活過得太久而產生的,也許是完全愚蠢的;現在地洞還屬於我,只要再邁出一步,我就安全了。

  我摒除了一切猶豫,在大白天徑直向洞門跑去,這次可一定得把門完全打開了吧。然而我卻沒能做到。我跑過頭了!我特意倒進荊棘叢中,以懲罰自己,懲罰一種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過。但到頭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我的想法是對的,即不把我所有最寶貴的東西公開捨棄——哪怕只是短暫的,交給周圍所有那些地上的、樹上的和空中的飛禽走獸,則我要下去是不可能的。危險並不是想像的東西,而是非常實際的事情。那種興致勃勃地跟著我來的,並非真正的敵人,倒很可能是某種身份清白而又不知好歹的渺小傢伙,某種令人討厭的小生物,它好奇地尾隨著我,從而不知不覺地當了我的敵人的嚮導。

  或者不是那麼一回事,說不定是——而這並不比別的情況好,在某些場合甚至是最糟的——說不定是跟我同一種類型的人,是地洞營造的行家,或者某個森林隱士,或者和平的熱愛者,但也可能是個想不勞而獲的粗野的無賴。假如現在他真的來了,帶著肮髒的貪欲發現了入口,動手去掀苔蘚,而且居然掀開了,擠身進去,擬巢而居,甚而至於弄到這種地步:有一瞬間他屁股正好對著我的臉兒,假如這一切真的發生,我就會像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從後面向他撲去,把他咬個稀巴爛,咬成一塊塊,撕得粉碎,喝幹他的血,並立即把他的屍骸拖到別的獵獲物當中。但最最要緊的是,我好不容易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洞穴,這回甚至對迷津起了讚賞之意,可我首先得把我頭頂上的苔蓋蓋好,然後安下心來休息,恐怕我全部的,或部分的餘生都要在這裡度過了。然而事實上誰也沒有來,我依然單獨一人度日。我始終一心撲在各種困難的事情上,恐懼倒減輕了不少。

  我不再回避走近入口處了,在那裡繞著圈子走動成了我最喜歡的活動內容,以致仿佛我自己成了敵人,窺視著順利突入的良機。假如我有某個值得信賴的人,可以把觀察哨的任務交給他,那我就可以放心地下去了。我會跟這個我所信賴的人約定,在我下去的時候,在下去以後的長時期內,嚴密觀察形勢,一旦發現危險跡象就敲打苔蘚蓋子,沒有情況就不敲,這樣我頭頂上面的心腹之患便為之一掃而光,連一點殘餘都留不下,惟一留下的便是那個我所信賴的人了。——難道他不要求報酬嗎?最起碼的,他連地洞也不想看一看嗎?自動讓什麼人進我的地洞可是我的最大忌諱啊。地洞我是為自己,而不是為訪問者而挖掘的,我想,我是不會讓他進去的,哪怕他以讓我能夠進得地洞裡面為交換條件,我也不會讓他進去的。但我之所以壓根兒不讓他進去的原因是:讓他獨自下去吧,這絕無考慮之餘地;我跟他同時下去呢,則他在我背後放哨給我帶來的益處便成泡影了。

  那麼信賴如何維持呢?在面對面的時候,我信賴他,假如我見不到他,假如苔蓋把我們隔開,我還能同樣信賴他嗎?信賴一個人,在同時監視著他,或至少能夠監視他的情況下是比較容易做到的,甚至遠隔兩地,多半也是可能的。但是從地洞的內部,亦即從另一個世界去完全信賴一個外面的什麼人,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甚至連這樣一種疑問都是沒有必要的,只要這樣想一想就夠了:在我下去期間或下去以後,人生道路上的無數偶然事件,都能阻礙所信賴的人履行他的義務,而他的任何一個最小的障礙都會給我造成不可估量的後果。總而言之,我無須抱怨找不到堪與信賴的人,而只能孑然一身。這樣,我肯定喪失不了什麼利益,而且還可能使我避免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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