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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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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堪信賴的,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地洞了。這一點我早點想到就好了,對於我現在為之忙碌的事情也是早該慮及的,至少,在地洞的建築開始階段就應該實現一部分的。第一條通道應該這樣設計才行:它需有兩個彼此間隔適當距離的入口,這樣,我經過各種不可避免的周折通過這個入口下去後,馬上經由第一條通道跑到第二個入口,稍稍掀開一點為此目的而建造起來的苔蓋,從那裡以幾天幾夜的工夫試著觀察情況。這看來是惟一正確的方法了吧。固然,兩個入口使危險增加一倍,但這一憂慮此刻是不必要的,僅僅作為觀察哨設想的那個入口做得很狹窄就行了。於是我一頭紮進技術研究中去,重溫起一個完美無缺、萬無一失的地洞建築的舊夢,稍稍聊以寬慰。我悠然自得地閉上眼睛,眼前便浮現出那各種可能的圖像,我可以在那裡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進進出出。 當我這樣躺著,想像著以上各種情景時,對那些建築方案給予很高的評價,但僅僅是從技術角度,而不是從實際效用角度出發的。這種不受阻攔的溜進溜出是什麼意思呢?它意味著你心神不定,缺乏自信,意味著卑污的欲念,邪惡的個性,這個性面對地洞時還要壞得多。地洞仍然存在,只要向它完全敞開心扉,便可注入和平。現在我顯然還在它的外面,正在尋找一種回去的可能性;為此,很想掌握必要的技術設施,但也許並不見得那麼重要。如果把地洞僅僅看做一個想盡可能安全地爬進去的洞穴,那麼像眼下這樣神經質似的恐懼,豈不意味著大大貶低了地洞的價值了嗎?的確,它也是一個安全的洞穴,或者應該是那樣的洞穴,而當我設想我是處於危險之中時,我就要咬緊牙關,用盡意志的全部力量來證明這地洞不是別的,而僅僅是為拯救我的生命而存在的一個窟窿,它必須盡可能完美地完成這個明確地賦予它的任務,而別的一切任務我都給豁免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地洞在實際上——而處於巨大困境之中的人們是顧不上觀察實際的,甚至在岌岌可危之際,也必須經過努力方能投以一瞥——雖然是相當安全的,但絕對是不夠的,難道在其中什麼時候停止過憂慮了嗎?那是另一種的、更為驕傲、內容更為豐富的、深深壓抑著的憂慮,可是它對於身心的消耗並不亞於生活在外面的時候所產生的憂慮。就算這個地洞僅僅為了我的生活保障而建造,就算我為此沒有受別人的騙,然而付出的巨大的勞動與得到的事實上的保障相比,至少就我所能感覺到的和從中所能得到的利益而言,對我來說,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承認這一點是極為痛苦的,但是面對前面的入口不得不這樣做,這個入口現在把我——他的建造者和所有者——關在外面,不,讓我在外面掙扎。但是地洞確實也不僅是一個救命之窟。 當我站在周圍堆積著高高的肉類貯藏品的城郭之中時,縱覽從這裡伸展出去的十條通道,每一條都根據中央廣場的地勢或低或高,或直或曲,或寬或窄;條條寧靜而空闃,它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把我引向同樣寧靜而空闃的各個廣場——於是我心目中關於安全的觀念淡忘了,因為我清清楚楚知道,這裡是我的城堡,是我用手抓,用嘴啃,用腳踩,用頭碰的辦法戰勝了堅硬的地面得來的,它無論如何也不能歸任何人所有,它是我的城堡啊,我最終也要在這裡安然地接受我的敵人的致命的一擊,因為我的血滲透在我自己的這塊土地裡,它是不會喪失的。 在和平中半睡著,在愉悅中半醒著;經常在這些通道上度過的這種美好時辰的意味,除此以外,怕是沒有地方再有了;這些通道是為了我舒暢地伸展身子,孩子般地打滾,矇矇矓矓地躺著,甜甜蜜蜜地睡著,經過精心設計而建造的。那些小廣場的每一個我都了如指掌,儘管彼此相像,但是我閉上眼睛也能根據牆壁的形狀把它們辨別得一清二楚,它們和平地環抱著我,那種溫暖,任何鳥兒在它的窩巢裡都得不到。一切的一切寧靜而空闃。 但是,既然是這樣,那我又為什麼躊躇呢?為什麼我害怕入侵者甚于害怕永遠不能返回我的洞穴的可能性呢?好了,現在這後一點謝天謝地成為不可能了,地洞對我意味著什麼,搞清這個問題,壓根兒是不必要的;我和地洞這樣相依為命,不管我遇到多大恐懼,我都能泰然自若地留在這裡,無須設法說服自己,打消一切顧慮,把入口打開。我只要清閒地等著就完全夠了。因為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把我們永遠分開,無論如何,到最後我是肯定要下去的。但當然,到那時還需有多長時間呢?在這段時間裡,在這裡的上面,在那邊的下面,將有多少事情發生呢?而我的責任在於:縮短這段時間,並立即著手從事必要的事情。 好了,我已累得想都不能想了,我耷拉著腦袋,步履踉蹌,半醒半睡,與其說在走路,毋寧說在摸索,這樣才漸漸接近入口處,緩緩掀開苔蓋,慢慢往下挪動身子,因為神思恍惚,讓入口無故敞開了很久,及至想了起來,又上去把它關好。但為什麼又爬到上面去呢?我只要把苔蓋拉上就行了,好吧,我又下去,這回到底把苔蓋給合上了。只有在這種狀況下,只有在這種例外狀況下,才能下洞穴。——於是乎我躺在獵獲物的堆垛之上,仰面是苔蘚,周遭是血水和肉汁,總算開始睡上渴望的一覺了。 沒有東西打擾我,沒有誰跟蹤我。苔蘚上面看來是平靜的,至少直到現在是平靜的,即使不平靜,我想現在也不能對它進行監視了;我已換了地點,從上面的世界來到了我的地洞,我立即感覺到了它的作用。這是一個新的世界,具有新的力量;在上面的那種疲憊不堪,在這裡卻沒有。我是旅行回來的,累得幾乎暈倒,我省視舊日的住處,著手積壓著的修繕工作,匆匆巡視一下所有的場地,但首先是趕緊沖向城郭;這一切把我的勞累變成了不安與焦急。剛走進地洞那一瞬間,我仿佛死死地酣睡了一大覺。第一步工作是非常吃力的,任務十分繁重:獵獲物須通過狹窄而牆壁單薄的迷津搬運。我竭盡全力向前推進,走是能走的,但我感到太緩慢。為了加快速度,我從肉垛上拉回了一部分肉塊,然後從肉垛的上面跨過去,從它的中間穿過去,於是我的面前只剩下一部分了,把它們搬到前面去,就容易一些了。 但是在一條堆滿著肉類的狹窄通路上,儘管只有我一個人,也不總是很容易通過的,以致有時我簡直要被窒息在自己的貯藏品中,只有邊走邊吃邊喝,才不致被肉塊壓傷。但運輸完成了,我沒有花太長時間就結束了這一工作,迷津被克服了。我站在一條正規的通道上喘了口氣,通過一條聯結支線,把獵獲物搬到一條專為這類項目特設的中心大道,它以很大的坡度向下直通城郭。這下再沒有工作可做了,這全部東西都由它自行往下滾動或流動。於是終於到了我的城郭了,我終於可以休息了。一切都沒有改變,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不幸,至於我一眼便發現的那些細小的破損不久即可修復。 再有就是在此之前在各通道上的徜徉了,但這並不費力,等於跟朋友聊天,我過去常是這樣做的,或者——我並不算老,但許多記憶已完全模糊了——是我聽人這樣說的。在我看到了城郭以後,我就開始有意慢慢地走第二條通道,我有的是時間——在地洞裡面我總是有的是時間——因為我在那邊所做的一切都是重要的好事,並使我得到一定的滿足。我從第二條通道出發,半路上中斷了視察,轉向了第三條通道,並循著它折回城郭。這樣,第二條通道顯然還得重新再去,我就是這樣又勞又玩,自得其樂,獨自發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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