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工作很多,頭緒紛繁,但永不脫離工作,不斷增加著工作量。你們通道、廣場和城郭啊,我為了你們而來,尤其是為了城郭的問題我連生命都在所不惜,可是長期以來,我卻愚蠢得為生命而戰慄,猶猶豫豫不敢回到你們當中。現在,我置身於你們當中了,危險又算得了什麼呢!你們是屬於我的,我是屬於你們的,我們結合成一體了,有什麼奈何得了我們呢。即使上面那些傢伙已經迫近並準備好用嘴巴拱穿苔蓋也不在乎了。而洞穴又以他的沉默和空闃來迎接我,證實著我所說的話。——但是,一種懶洋洋的情緒向我襲來,在一個我最喜愛的廣場上,我微微蜷曲著身子躺了下去,我還遠沒有把一切都視察完畢呢,但我要繼續視察下去,直到最後,我不想在這裡睡覺,只是經不起在這裡躺一躺臥一臥的引誘,想試試看,在這裡睡覺是否始終還像過去那樣安穩。成了!可我一躺下就不想起來了,我就在這裡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我大概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後實在睡足了,我才自然而然地開始醒過來,最後睡意一定是十分淡薄了,因為一種幾乎無法聽到的「曲曲曲」的微弱響聲把我喚醒了。我立刻明白,這是一種我過去對它太不注意、過分寬容的小東西,趁我不在,在什麼地方鑽通了一條新路,與我的一條舊路相交,風一吹就發出「曲曲」之聲。好一個埋頭苦幹的傢伙啊,而它的勤奮又多麼叫人討厭啊,我非得把耳朵貼在通道的牆上聽一聽,在牆根試著挖一挖,把騷擾的地點找出來不可,然後才能消除響聲。此外,新挖的洞孔如果符合地洞的某項建築要求,就作為新的通氣孔,這對我也是需要的。但那些小東西我要比以前加倍嚴密注意,一個也不饒恕。

  由於我對這類檢查工作訓練有素,說幹就可以幹起來,也無須多長時間即可完成,雖然手頭有別的工作要做,但這是當務之急,我的每條通路都應保持寧靜才是。這一種響聲說起來並沒有什麼了不得;雖然我剛回來時這響聲就早已有之,但我一點兒都沒有聽見;直到重新在家裡完全安頓下來之後,也就是說只有當你用主人的耳朵去聽的時候,才能聽得到。而這種響聲並非常有,中間有很長時間的間隔,那顯然是氣流受到阻礙時發出的。我開始檢查,卻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雖然挖了幾個洞,但那是漫無目標的亂挖一氣,當然不會有任何結果;挖的工程固然巨大,但白白花費的填堵和平整的工夫則更為巨大。

  我壓根兒就沒有接近過發出響聲的地點,每隔一定的間歇,一會兒傳來微弱的「曲——曲」的聲音,一會兒又傳來「呼——呼」的聲音。這個,目前暫且不去管它,響聲固然惱人,但我所認定的原因是無可懷疑的,所以聲音幾乎沒有怎麼提高。相反,倒有可能——迄今為止我顯然從來沒有等待過這麼久——那小東西在繼續鑽小孔的過程中,這樣一種響聲會自行消失的。往往有這樣的情況:一種偶然的機會使你毫不費力地找到騷擾的蹤跡,而有目的有計劃去尋找卻長久找不著。我這樣安慰著自己,很想再到各條通道上去徜徉,看看那回來後還沒有去看過的許多廣場,其間也到城郭去轉轉。但不行啊,我得繼續尋找才是。大好大好的時光被這夥小東西所耗費,它本來是可以利用在更好的場合的。

  在檢查紕漏方面,通常吸引我的是技術上的問題,例如我的耳朵具有辨別任何細微差異的能力,能夠繪形繪色地使我想像出產生響聲的原因,而這原因是否符合實際,這回我很想搞個水落石出。只要這方面沒有得出可靠的結論,我就沒有足夠的理由在這裡感到安全,即使從牆上掉下的一粒沙子,不弄清它的去向我也不能放心。何況是這樣的響聲,它在這一方面絕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但重要也好,不重要也好,無論我怎樣尋找,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或者反過來說,發現的東西太多了。

  事情一定是恰恰發生在我那最喜愛的廣場上!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遠遠地離開那兒,幾乎走到通往下一個廣場的中間。這整個事兒簡直是一種笑話,仿佛我想要證明,並非正好是我最心愛的廣場才有這種騷擾,別的地方也有種種騷擾,於是我微微笑了起來,傾耳諦聽著,但不久我就斂起笑容,因為果不其然,這裡也有同樣的「曲曲」聲。這麼說來什麼也沒有——有時我這樣想——除了我以外,誰也聽不見的,我的經過訓練的耳朵顯然是敏銳的,現在分明聽得越來越清楚了,雖然事實上到處都有完全相同的「曲曲」聲,跟我通過比較所證實的一模一樣。只要站在通道之中,而不必耳朵貼牆,便可聽得出來,那聲音並不更大。

  那場合,我非得用心,不,全神貫注才能時不時聽到一絲兒聲息,不過,與其說是聽到的倒不如說是猜到的呢。但正是這處處有之的相同響聲叫我最為撓頭,因為這跟我最初的推斷不能吻合。假如我對響聲的原因的推測是正確的,即是說響聲確是從某一個場所——這場所是非找出不可的——以最大音量向周圍發放,那麼它必定是越來越小。但如果我的解釋是不準確的,那麼別的解釋是什麼呢?也有可能存在著兩個發音的中心,直到現在我都是從距離中心很遠的地方進行監聽的,而當我一步步接近這個中心時,它的響聲固然逐漸加強,而另一個中心的響聲則漸次減弱,故傳到耳朵裡的兩個中心的音量的總和就老是一個樣了。

  當我洗耳諦聽的時候,我幾乎以為聽出了那與我新的推測相符的聲音差別來,儘管那聲音非常模糊不清。無論如何,我必須把檢查區域在檢查過的基礎上大加擴展。於是我循著通道直達城郭,從那裡開始監聽。——奇怪,這裡也有同樣的響聲。哦,這是某些微不足道的動物們趁我不在家的時候,放肆地掘洞所產生的聲音。不管怎樣,它們是不會有反對我的企圖的,它們無非是致力於自己的工作罷了。只要中途不發生障礙,它們是要朝著既定的方向搞下去的。

  這一切我全明白,雖然並不理解它們何以要這樣做,弄得我焦躁不安,擾亂了我的對於工作非常必要的理智;它們竟敢驅近我的城郭。但經我觀察,迄未發現城郭周圍的牆壁有被掘穿的情況。是由於城郭地處深奧範圍廣大呢,還是由於因廣大而引起的強勁的氣流把掘洞的傢伙們嚇住了呢?或者城郭的存在這一事實的本身使這些感覺遲鈍的傢伙聞之也不能不有所懾服呢?無論如何我不想去鑒別究竟是哪種原因使這些挖掘者躊躇不前。動物受了強烈的氣味的吸引,成群結隊而來。這裡本是我的可靠的狩獵場。但那時它們是從上面某個地方挖穿頂壁,進入通道的,雖然戰戰兢兢,卻經不起強烈的引誘,終於從通道上跑了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