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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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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他們卻在通道裡鑽洞。假如我至少完成了青年時期和壯年早期那些最重要的計劃,或者說我有過實行那些計劃的力量就好了,因為我並不缺乏意志。我最心愛的計劃之一,是把城郭跟它周圍的泥土隔開,就是說,城郭四壁留下約與我的身高相等的厚度,然後沿著城牆的外圍,在那道可惜無法與泥土分開的牆基外面,挖一層腔室,其大小與城牆的體積相同。我總是不無理由地把它設想為我所能有的最上等的寓所。在這個圓形體的上面,我懸吊呀,攀緣呀,下滑呀以及翻滾呀,最後又站在地上。 所有這一切遊戲都是在城郭的本體上面做的,沒有真正到它的室內去。現在能避開城郭就避開,能不進去看就不看,把看的快樂留在以後,不必因此而為之悵然,那是為了把它牢牢掌握在手裡,不過假如僅僅擁有一條通往那裡的普通的公開通道那是不大可能做到的;但好在可以為它放哨,這就補償了看不見它的內部這一缺憾。要是讓我在城郭和腔室之間選擇一個我的終身寓所的話,我一定要選擇後者,寧可不斷地上上下下巡邏,以守備城郭。這樣一來牆壁裡就不會有響聲了,不會有東西向城郭大膽挖掘了;於是那裡的和平有了保證,而我成了和平的守護者;我用不著懷著反感情緒去傾聽小動物們的挖掘,而是帶著我現在完全消失了的如癡如醉的情懷,沉浸在城郭的一片寧靜的氣氛之中。 但是這一切美妙的情景眼下畢竟還不是現實,我還得幹,而我目前所幹的也是和城郭直接相關的,我真要為之高興,因為它鼓舞著我。事情越來越明顯,這件起初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工作,顯然需要我全力以赴了。我現在所做的是全神貫注地細聽城郭周圍的牆壁,不論高處還是低處,也不論牆上還是地面,入口還是內裡,我無處不聽,而我所聽見的到處是同樣的聲音。長久傾聽這斷斷續續的聲音,得付出多少時間,經歷多少緊張的場面。只要你願意自己欺騙自己,也可以從這當中得到一點小小的安慰,即城郭這地方與通道不同,由於它範圍大,只要你耳朵一離開地面,便什麼都聽不到了。僅僅為了休息,為了保持冷靜,我往往做這樣的試驗:聚精會神地聽著,結果什麼都聽不見,這使我欣幸。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用我最初那些說法來解釋這種現象完全講不通,但我所能設想的別的解釋又不得不加以排斥。我所聽到的,也許就是那種小畜牲自己幹活時的聲音。但這是同所有的經驗相矛盾的。凡是我從未聽到過的,雖然它一直都存在,但我總不能突然一下就聽到了。我在洞穴中對於騷擾的敏感性也許與年俱增,但聽覺絕不會變得更敏銳。聽不見它們的聲音,這正是那些小畜牲的本質特徵。 不然,我過去怎麼容忍得了呢?哪怕冒著餓死的危險,我也恨不得把它們徹底剷除掉。但是我漸漸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這也許是一種我現在還不認識的動物,這不是不可能的。雖然我已經觀察了很長時間,在下面生活我是夠小心謹慎的,但世界是千變萬化的,那種突如其來的意外遭遇從來就沒有少過。然而那不會是個別的動物,必定是大群大群的吧,它們乘我不備突然侵入我的範圍。這一大群聽得見的小動物,其地位固然在那種小玩意之上,但超出很有限,因為它們幹活的聲音本身就很微弱。所以有可能是一些不熟悉的動物,它們成群結隊地外出漫遊,僅僅從這裡經過一下,驚動了我,但它們的隊伍不久便會過去。所以我只要等待便可以了。多餘的工作是不會有的。可是,既然都是陌生的動物,為什麼我見不到它們呢?我挖了好些陷阱,想逮它一隻,但我什麼也沒有發現。我想,可能那是小而又小的動物,比我所認識的那種還要小得多,只是它們發出的響聲卻大得多。 於是去檢查挖出來的泥土,把土塊拋入空中,讓它們砸得粉碎,還是看不見噪音的製造者。我漸漸明白了,這樣小規模地偶然挖幾下,是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的,這種搞法,只不過在洞穴裡的牆壁上挖了一些洞,手忙腳亂地這裡挖一下,那裡掘一通,連堵洞的工夫都沒有,許多場地泥土成堆,阻礙道路,擋住視線。當然,這一切對我的妨礙並沒有什麼了不得,我現在既不能出外徜徉,也不能去各地巡視,也不能休息。我常常幹著幹著就在某個洞窟裡睡著了,一隻前腳的爪子紮進了上面的土層裡,那是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下想從那裡抓下一把泥土來。我權且改變一下辦法吧,今後就朝著響聲的方向挖一個正規的大洞,擺脫任何理論,不找到響聲的真正根源就不停止挖掘。一旦找到根源,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就要把它消除;倘若力不從心,我至少也掌握了確實的情況。這種確實的情況不是給我帶來安寧,就是給我帶來絕望。但安寧也罷,絕望也罷,二者必居其一;總有一種結果是無可懷疑的,而且是合乎情理的。 這個決心一下,我的精神為之一爽。我迄今所做的一切,弊在操之過急;回到家來,心情激動,還沒有擺脫上面世界所籠罩的那種不安全感,還沒有與地洞裡的和平氣氛相融和,脫離洞穴中的和平生活那麼久,神經變得十分過敏,只要遇到一點特殊現象,我就會驚慌失措。到底有什麼呢?一種輕輕的「曲曲」聲罷了,間隔好久才聽得見,微不足道也,但我願意承認它能使我成為習慣,不,那是習慣不了的。 但目前不要與之針鋒相對,我且觀察一段時間再說,那便是:經常花幾個鐘頭凝神諦聽一番,耐心地把結果記錄下來,但不能像我以前那樣,聽的時候耳朵挨著牆壁輕輕移動,而且差不多一聽到有點什麼動靜就急忙挖掘起來,那樣做原本並非想發現點什麼,而是內心不安的一種必然舉動罷了。今後不那樣幹了,這是我所希望的。但還是下不了決心——這是我閉上眼睛不得不承認的,雖然同時為此對自己光火——因為不安在我的心中顫動,仍像在此之前幾個鐘頭一樣,要不是理智抑制著我,很可能我會不論什麼地方,不管在那裡是否聽到了什麼,遲鈍地、執拗地去挖掘,僅僅為了挖掘而挖掘,幾乎就像那些小畜牲那樣,它們不是毫無意義地掘地,就是僅僅為了啃泥而挖土。合乎理智的新計劃又吸引我,又不吸引我。計劃本身是無懈可擊的,至少在我是提不出異議的,據我理解,照它做去,肯定會達到目的。 儘管這麼說,我還是不相信這個計劃,因為不相信,所以,我對於實行計劃的結果可能帶來的可怕性並不擔心,對於結果的可怕性我也是不相信的;是的,我覺得,從最初發現響聲以來就想到這樣一個徹底的挖掘計劃就好了,只是由於我信不過它,一直都沒有付諸實施。儘管如此,今後我自然是要著手挖掘的。因為對我來說舍此沒有別的辦法,不過我不打算馬上就開始,我將把這項工作稍稍往後挪一挪。如果理智應該重新受到尊重,那麼它就應該得到完全的尊重,今後我不再一頭紮進這一工作中去。無論如何我要事先彌補一下由於我的亂掘亂挖給地洞造成的損失;這需要花費不少時間,但這是必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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