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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附錄:致父親的信

  最親愛的父親:

  你最近曾問我,我為什麼說怕你。一如既往,我無言以對,這既是由於我怕你,也是因為要闡明這種畏懼,就得細數諸多瑣事,我一下子根本說不全。我現在試圖以筆代言來回答這個問題,即便如此,所寫的也僅僅是一鱗半爪,因為就在寫信時,對你的畏懼及其後果也阻塞著我的筆頭,而且材料之浩繁已遠遠超出了我的記憶力和理解力。

  對你來說,事情一向都很簡單,至少你在我面前或不分場合在許多其他人面前是這樣說起這事的。在你看來,事情大致是這樣的:你一輩子含辛茹苦,為了兒女們,尤其為了我,犧牲了一切,因而我一直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享有充分的自由,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不愁吃穿,什麼也不用操心;你並沒有要求回報,你知道「兒女的回報」是怎麼回事,但他們至少應該有一點配合,有一點理解的表示;我卻從來都躲著你,躲到我的房間裡、書本裡,躲到一幫瘋瘋癲癲的朋友那裡,躲到玄而又玄的思想裡;我從未對你傾吐過肺腑之言,從未陪你去過教堂,從未去弗蘭岑溫泉探望過你,在其他方面也從未有過家庭觀念,對生意以及你的其他事漠不關心,把工廠的一攤子事扔給你,就一走了之了,我支持奧特拉固執己見,我從未為你出過一點兒力(連戲票也沒替你買過),卻為外人赴湯蹈火。總結一下你對我的評價,可以看出,你雖然沒有直說我品行不端或心術不正(我的最後一次結婚打算可能是例外),但你指責我冷漠、疏遠、忘恩負義,你這般指責我,仿佛這都是我的錯,只要我洗心革面,事情就會大有改觀,而你沒有絲毫過錯,即使有,也是錯在對我太好了。

  你的這一套描述我認為只有一點是正確的,即我也認為,我倆的疏遠完全不是你的錯。可這也完全不是我的錯。倘若我能使你認同這一點,那麼——開啟嶄新的生活已不可能,因為我倆年歲已大——我們就能獲得某種安寧,即便不會終止,畢竟能緩和你那無休止的指責。

  奇怪的是,你對我想說的話總有種預感。比如,你不久前對我說:「我一直是喜歡你的,儘管我表面上對你的態度跟別的父親不一樣,這只是因為我不會像他們那樣裝腔作勢。」父親,我總體上從未懷疑過你都是為我好,但我認為你這話不對。你不會裝腔作勢,這是真的,但是僅僅因此就想斷定別的父親裝腔作勢,這要麼是強詞奪理、不容商量,要麼就是暗示——我認為就是這樣的——我們之間有點不對頭,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你也有份,只不過你沒有過錯。你若真是這個意思,那我們的看法就一致了。

  我當然並不是說,我成為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造成的。這樣說未免太誇張了(我甚至傾向於這樣誇大其詞)。即便我在成長過程中絲毫未受你的影響,很可能也長不成你所中意的樣子。我多半會很羸弱、膽怯、優柔寡斷、惴惴不安,既不會成為羅伯特·卡夫卡,也不會成為卡爾·赫爾曼,不過一定與現在的我截然不同,這樣我們就會相處得極其融洽。假如你是我的朋友、上司、叔伯、祖父,甚至岳父(儘管已有些遲疑),我會感到很幸運。惟獨作為父親,你對我來說太強大了,特別是因為我的弟弟們幼年夭折,妹妹們都比我小很多①,這樣,我就不得不獨自承受你的頭一番重擊,而我又太弱,實在承受不了。

  ﹛① 卡夫卡是家裡的長子,他的兩個弟弟都幼年夭折(海因裡希兩歲時死去,格奧爾格只活了一歲半),六年之後,卡夫卡的三個妹妹(艾麗、瓦莉和奧特拉)才相繼出世。﹜

  比較一下我倆吧:我,簡言之,一個洛維①,具有某種卡夫卡氣質,但是使這種氣質活躍起來的,並非卡夫卡式的生命意志、創業雄心、征服願望,而是洛維式的刺激,這種刺激在另一個方向上比較隱秘、虛怯地起作用,甚至常常戛然而止。你則是一個真正的卡夫卡,強壯、健康、食欲旺盛、聲音洪亮、能說會道、自鳴得意、高人一等、堅韌沉著、有識人之明、相當慷慨,當然還有與這些優點相連的所有缺點與弱點,你的性情以及有時你的暴躁使你犯這些毛病。如果與菲力普叔叔、路德維希叔叔、海因裡希叔叔相比,你在世界觀上可能並非真正的卡夫卡。這很奇怪,對此我也想不大明白。他們全都比你快活爽朗、無拘無束、逍遙自在,不像你那麼嚴厲(順便說一句,這方面我繼承了你不少,而且把這份遺產保管得太好了,但我的天性中缺乏你所具備的必要的平衡力)。

  ﹛① 洛維是卡夫卡母親的娘家姓,根據馬科斯·布羅德的傳記《弗蘭茨·卡夫卡》,「如果我們再來看他母親的前輩,就會見到截然不同的情形。這裡有學者,耽于夢幻、喜歡孤獨的人,還有一些人對孤獨的這種熱衷把他引向冒險、玄妙或怪僻、離群索居」。﹜

  另一方面,你在這點上也經歷了不同時期,或許曾經很快樂,直到你的孩子們,尤其是我,讓你失望,使你在家悶悶不樂(一來外人,你就是另一個樣子),你現在可能又變得快樂了,因為孩子們——瓦莉可能除外——沒能帶給你的溫暖,現在有外孫和女婿給你了。

  總之,我倆截然不同,這種迥異使我們彼此構成威脅,如果設想一下,我這個緩慢成長的孩子與你這個成熟的男人將如何相處,就會以為你會一腳把我踩扁,踩得我化為烏有。這倒是沒有發生,生命力是難以估量的,然而,發生的事可能比這還糟糕。在這裡,我一再請你別忘了,我從不認為這是你那方面的錯。你對我產生影響是不由自主的,只不過你不應當再認為,我被你的影響壓垮了是因為我心存惡意。

  我小時候很膽小,當然,既然是孩子,我肯定還很倔,母親肯定也很溺愛我,可我不認為自己特別難調教,我不相信,一句和善的話、一次不動聲色的引導、一個鼓勵的眼神不能使我乖乖地順從。你其實是個善良仁慈的人(下面所說的與這並不矛盾,我講的只是你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但並非每個孩子都具有堅韌的耐心和無畏的勇氣,都能一直尋覓,直至得到你的慈愛。你只可能按你自己被塑造的方式來塑造孩子,即通過力量、大叫大嚷和發脾氣,這種方式之所以很合你的心意,還因為你想把我培養成一個強壯勇敢的男孩。

  我現在當然無法直接描述你在我的生命之初所採用的教育方法,不過,從之後的情形以及你對待菲力科斯①的方式,我可以大致想像出來。尤其要考慮到的是,你那時更年輕,也就更精力充沛、更狂暴、更隨心所欲、更肆無忌憚,而且,你整天為生意奔忙,一天也難得露一次面,因此,你給我留下的印象沒有淡化為習以為常的事,而是深刻得多。

  ﹛① 菲力科斯是卡夫卡的外甥,艾麗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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