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七五


  最初幾年的事,只有一件我仍記憶猶新,你可能也還想得起。一天夜裡,我老是哭哭啼啼地要水,絕對不是因為口渴,大概既是為了慪氣,也是想解悶兒。你嚴厲警告了我好幾次都沒能奏效,於是,你一把將我拽出被窩,拎到陽臺上,讓我就穿著睡衣,面向關著的門,一個人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我並不是說這樣做不對,當時為了讓我安靜下來,可能確實別無他法,我不過是想借這件事說明你的教育方法以及它對我的影響。從這以後,我確實變乖了,可我心裡有了創傷。要水喝這個舉動雖然毫無意義,在我看來卻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結果是被拎出去,我無比驚駭,按自己的天性始終想不通這兩者的關聯。那之後好幾年,這種想像老折磨著我,我總覺得,這個巨人,我的父親,終極法庭,會無緣無故地走來,半夜三更一把將我拽出被窩,拎到陽臺上,在他面前我就是這麼渺小。

  這在當時只是個小小的開端,然而,經常湧上我心頭的這種渺小感(換個角度看,這卻也不失為一種高尚和有益的感覺)來自你的影響。我原本需要些許鼓勵,些許和善,我的路需要些許餘地,你卻把它堵死了,當然是出於好意,你認為我應當走另一條路。可我走不了別的路。比如,我敬禮和走正步的動作很標準時,你會鼓勵我,而我並非當兵的料,要不然,我狼吞虎嚥,邊吃還邊喝點啤酒時,或者我哼哼著自己也不懂的歌,學說你的口頭禪時,你會鼓勵我,可這一切與我的將來毫無關係。

  很說明問題的是,就連現在也只有當你自己被牽累,你的自我感覺被我破壞(例如我結婚的打算)或因我遭到破壞時(例如佩帕罵我),你才會真正鼓勵我。這種時候你鼓勵我,提醒我別忘了我的價值,指出我有資格做的事,把佩帕貶得一無是處。且不說按我現在的年歲,我已不為鼓勵所動,關鍵是這種鼓勵並非首先著眼於我,對我有什麼用呢?

  那時候,我在各方面都需要鼓勵。單單你的體魄就已把我壓倒了。比如,我還記得我們經常一起在更衣間脫衣服的情景。我瘦削、羸弱、窄肩膀,你強壯、高大、寬肩膀。在更衣間裡我已覺得自己很可憐了,不單單在你面前,在整個世界面前也是如此,因為你是我衡量萬物的尺度。接著,我們走出更衣間,走到眾人面前,我抓著你的手,一副小骨頭架子,心驚膽戰,光著腳站在木板上,怕水,學不會你的游泳動作,你好心好意地一再為我做示範,我卻恨不得有地縫可鑽,萬分絕望,在這樣的時刻,我各種各樣的糟糕經歷都融會到一起了。我覺得最好的情況是,你有時先脫了衣服,我獨自呆在更衣間裡,可以儘量拖延當眾出醜的時刻,直到你終於過來看是怎麼回事,把我趕出更衣間。我很感激你,因為你似乎沒有察覺我的窘迫,而且,我也為父親的體魄感到驕傲。順便說一句,我倆的這種差異至今仍然沒有什麼改變。

  與這種差異相應的是你在精神上佔有絕對的優勢。你完全憑自己的本事幹成了一番事業,因此,你無比相信自己的看法。這種情形我小時候就有所感覺,但沒有我長大成人後感覺到的那麼突出。現在你是坐在躺椅裡主宰世界。你的觀點正確,任何別的觀點都是荒謬、偏激、瘋癲、不正常的。你如此自信,根本不必前後一致,總是有理。有時,你對某件事毫無看法,因此,對這件事的任何看法必定都是錯誤的。比如,你可以罵捷克人,接著罵德國人,接著罵猶太人,不僅挑出某一點罵,而且方方面面全都罵,到頭來,除你之外所有的人都被罵得體無完膚。在我眼裡,你具有所有暴君都具備的神秘莫測,他們的正確靠的是他們本人的存在,而不是思索。至少我覺得是這樣的。

  在我面前,你居然果真常常是對的,談話時當然如此——因為我倆幾乎沒有談過話——生活中也是這樣。這並不特別費解。我的所有思考都處在你的重壓之下,我的想法與你的不一致時也是如此,而且尤其如此。所有看上去不依賴於你的想法從一開始就被你的貶斥壓得很沉重;承受這樣的評判,以致完整而連貫地闡明我的想法,都幾乎是不可能的。我這裡並不是指什麼高深的思想,而是指小時候的任何一個小舉動。

  只要孩子為某件事滿心歡喜,一心念著它,回到家裡說起這件事,得到的回答便是一聲嘲諷的歎息,搖頭,手指敲著桌子:「我還見過更棒的呢」,或者「你已經跟我說過你的心事了」,或者「我可沒這份閒心」,或者「可真是件大事」,或者「拿這去買點東西吧!」我當然不能要求含辛茹苦的你為孩子的每一件芝麻小事而興高采烈。問題也不在這兒。問題在於你的逆反心理,你總是非得讓孩子失望不可,而且,你所反對的事不斷增多,你的逆反心理不斷增強,最後成了習慣,即使你與我的看法相同,這樣,孩子所感到的失望就並非日常生活的失望,由於它牽涉到你,而你是衡量萬物的尺度,這種失望就使他一蹶不振了。對樁樁事的勇氣、決心、信心、喜悅都堅持不到底,只要你反對或僅僅是料想你會反對;而差不多我所做的任何事,料想你都會反對的。

  這不僅涉及到想法本身,而且涉及到人。只要我對某人稍有好感——按我的性格,這種情形並不常發生——你就會絲毫不顧及我的情感,不尊重我的判斷,以斥責、誹謗、侮辱橫加干涉。像德國的猶太演員洛維這樣純真可愛的人也因此而遭罪。你並不認識他,卻將他比作甲蟲,比喻的方式很可怕,我已忘了,只要談到我喜歡的人,你隨口就有狗和跳蚤之類的諺語①。我尤其記得這個演員,因為我當時對你的議論寫下了這樣的評語:「我的父親之所以這樣說我的朋友(此人他根本不認識),僅僅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他將來指責我沒孝心、忘恩負義,我就可以拿這來反駁他。」我始終想不明白,你怎麼絲毫感覺不到你的話和你的評價會給我帶來多大的痛苦和恥辱,似乎你對自己的威力一無所知。我肯定也經常說些讓你傷心的話,但我總是意識到了對你的傷害,這讓我心痛,可我忍不住要說出來,我說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你卻毫無顧忌地惡語傷人,不為任何人感到歉疚,說的時候不會,說完之後也不會,你讓人根本無法招架。

  ﹛① 指諺語:「誰和狗躺在一塊兒,起來時身上便有了跳蚤。」﹜

  而你的全部教育都是如此。我想你具有教育天才;倘若被教育者是你這種類型的,你的教育一定很有好處;他會明白你的話的明智所在,不在乎其他方面,安心地照你的吩咐把事情完成。而我小時候,你對我的大聲嚷嚷簡直就是天條,我永志不忘,它們一直是我評判世界,首先是評判你本人的最重要的手段,而你根本經不起這種評判。由於我小時候大多是吃飯時與你在一起,你的大部分教誨便是用餐的規矩。

  桌上的飯菜必須吃光,不准談論飯菜的好壞——你卻經常抱怨飯菜難吃,稱之為「豬食」,是那「畜生」(廚娘)把它弄糟了。你食欲旺盛,喜歡吃得快,吃得熱,狼吞虎嚥,因此,孩子也必須趕緊吃,餐桌上死氣沉沉,悄無聲息,打破這寂靜的只有你的規勸聲「先吃飯,後說話」,或「快點兒,快點兒,快點兒」,或「你瞧,我早就吃完了」。不准咬碎骨頭,你卻可以。不准咂咂地啜醋,你卻可以。切切要注意的是,麵包必須切得整整齊齊,而你用滴著調味汁的刀切,就無所謂了。務必當心飯菜渣掉地上了,而你腳下掉的飯菜渣最多。吃飯時不准做別的事,你卻修指甲,削鉛筆,用牙籤掏耳朵。父親,請你理解我,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它們之所以使我感到壓抑,只是因為你,我心中衡量萬物的尺度,自己並不遵守為我立的許多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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