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遜漂流記 | 上頁 下頁
一〇


  在我好心的朋友——就是把我從海上搭救起來的船長——回到巴西時,我籌辦種植園的計劃多少有了點進展。他的船停在那裡裝貨,準備接著航行三個月左右。當我告訴他我在倫敦還留有一點資本時,他給了一個友好誠懇的建議。「英格蘭先生,」他說,他總是這麼稱呼我,「如果你給我一封信,給我一封正式委託書,讓那位在倫敦為你保管錢款的人把錢匯到裡斯本,交給我所指定的人,再置辦一些在這兒有用的貨物。上帝保佑,我會把你的貨物帶回來。不過,由於人事總是屈從於偶然和災難,我建議你只動用你一半的錢款,也就是一百英鎊,先冒一下險。如果一切順利,你再用同樣的辦法要回另一半。即使失事了,你也還有另一半來救濟自己。」

  這是一個萬全之策,出於赤誠,我不得不確信這是能採取的最佳辦法。因此我就照船長的要求,給保管我錢款的女士寫了一封信,又寫了一封委託書,交給葡萄牙船長。

  我給英國船長的遺孀寫了一封信,詳細講述了我的冒險經歷:我的被俘、逃跑,以及如何在海上遇到葡萄牙船長,他行為舉止的仁慈,我現在的境況,並把我所需錢款的必要事項也說了一通。當這位誠實的船長去到裡斯本時,他通過在那裡的英國商人找到了辦法,不僅把我的要求,還把我的故事都原原本本地傳達給了一個在倫敦的商人,後者又把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她聽到後,不僅交付了錢,還自掏腰包給葡萄牙船長送了一份厚禮,以感謝他對我的仁慈和友愛。

  倫敦商人照船長所列的清單用這一百英鎊買了一批英國貨,直接運到裡斯本船長那裡,船長把它們安全地送到了巴西。在這些貨物當中,有一些是我沒有提出要買的(因為我在種植園的事情上是個新手,沒有想到它們),而他仔細地帶來了各種工具、鐵器和種植園必需的器具,對我大有用處。

  貨物抵達時,我喜出望外,以為自己發大財了。因為我的好管家,也就是船長,用我朋友送他的那份厚禮即五英鎊,買了一個僕人送給我,服務契約為六年。船長不接受我的任何回報,只是拿了一點我自己種的煙草,這也是我一定要他收下他才拿走的。

  還不只此。我的貨物都是地地道道的英國貨,比如布料、毛料、粗呢等,在巴西尤其珍貴和受歡迎,我找到了辦法把它們高價賣出,大賺了一筆,足足是原價的四倍多。現在,我遠遠超過了我那可憐的鄰居——我是說在種植園的發展上。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個黑奴,以及一個歐洲僕人。我指的是另外一個僕人,並非船長從裡斯本帶來的那個僕人。

  但是,發得快,垮得也快。我就是這樣子的。第二年,我的種植園大獲成功。我從地裡收穫了五十捆煙草,除了供應當地人的需要外,還剩下很多。這五十捆,每捆都超過一百磅,都得到了認真的曬烤,被我存放了起來,等待裡斯本來的船隊。隨著生意的發展、財產的增加,我的頭腦又開始充滿了不切實際的計劃和夢想,而這些東西常常會毀掉生意場上最優秀的頭腦。

  假如我能繼續現在所處的狀態,就大可從容地享受降臨在我身上的幸福生活。為此我父親曾懇切地規勸我過一種平靜、恬淡的生活,他曾充滿感情地描述的中等階層生活,就是充滿了這種幸福的生活。但是有另一些東西攪和了進來,使我仍舊任意妄為,造成了自己所有的不幸,尤其是增添了自己的過錯,使我後來有暇回想時加倍地悔恨。所有這些災難都是由於我明目張膽地執著於我那愚蠢的遨遊世界的癖好,並執意實現這一癖好,恰好這違反了大自然和神旨向我昭示的盡職的生活之道,以及以一種美好而平淡地追求財富的方式做好我自己的清晰圖景。

  正如我從前離開父母遠走高飛一樣,現在我又不滿現狀了。我必須走,離開我現在已擁有的幸福景象——在新的種植園裡做一個富有而成功的人士,我想入非非,想做個快速發家致富的暴發戶,而不走尋常逐漸積累的老路。這樣我就再次把自己拋入了有史以來人類不幸中最深的深淵。否則,我也許還能安享此世的生活和健康。

  現在正好講到我故事的這部分了。你可以想像,現在我在巴西生活了四年,開始靠種植園發財致富,不僅學會了當地語言,還在聖薩爾瓦多,就是我們的港口,結識了一幫同為種植園主的朋友,以及商人。我在跟他們聊天時,常常提起兩次去幾內亞的事:跟那裡的黑人做生意的方式,很容易就能用一些廉價的小玩意兒——比如珠子、玩具、小刀、剪子、斧子、玻璃珠等等——不僅換來金砂、幾內亞糧食和象牙等,還能換來大量的黑奴供巴西使用。

  他們總是聚精會神地聽我談起這些話頭,聽到買賣黑奴的那部分更是在意。那時買賣黑奴剛開始成為一門生意,還沒有怎麼展開。販賣黑奴是要定約,並有西班牙或葡萄牙國王的准許證的,在公共市場上是一門壟斷的生意,因此巴西買進的黑奴極少,而且價格奇高。

  一天,跟幾個我熟識的商人和種植園主在一起時,我又很有興致地談起了這些事。第二天早上,他們中間的三個人跑來找我,告訴我說,他們昨晚對我所說的事情認真思考了一番,特來向我提一個私下的建議。在確認我會嚴守秘密後,他們說,他們有意裝備一條船去幾內亞。他們跟我一樣都有種植園,但最缺乏的還是奴僕。由於無證買賣黑奴是非法的,他們回來後不能公開地販賣黑人,因此他們只是想去幾內亞一次,私下裡帶一些黑人上岸,分派在他們自己的種植園裡。一言以蔽之,問題就是,我是否願意管理船上的大批貨物,並負責幾內亞海岸交易這一部分。他們提出,我不必出資,就可享有同等數量的黑奴。

  必須承認,對一個居無定所,並無自己的種植園要照管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誘人的提議。因為這麼做很有前景,可望賺一大筆錢。但是對於業已入行且有所建樹的我來說,即使什麼也不做,只是繼續我業已開始的事業,三年或四年下去,加上從英格蘭拿回的另一百英鎊,到那時,再加上那點小小的積蓄,不愁掙不出個三四千英鎊的家當來,而且還會不斷地增加——我竟然還會去考慮這樣的航行,簡直就是荒唐。對此,一個處在我這種境況的人必會產生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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