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遜漂流記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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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看來,對一個人意味著安全的東西,對另一個人也許意味著毀滅。看來這些人(不管他們是誰)對這裡不熟悉,礁石又完全在水下,再加上昨晚的東北偏東風刮得很猛,所以船觸了礁。我猜測他們必定沒有看到這座小島,假如他們看到了,他們一定會用救生艇救自己,奮力上岸。但是他們鳴槍求救了,尤其是當他們看到——我想像——我點的火時。這引起了我的許多思緒。首先,我想像,他們一看到我的火光,就會下到救生艇裡,奮力游向岸邊,但是風急浪高,把他們卷走了。 後來我又想像,他們早就失去了他們的救生艇,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尤其是當大船遇到巨浪撞擊時,水手們不得不把船上的救生艇拆散,或親手扔到海裡去。過了會兒我又想像,他們還有別的船隻為伴,後者看到他們的遇難信號,是會把他們救起來搭走的。再過一會兒我又幻想,他們都坐上了救生艇向海裡劃去,但被我上次遇到的急流卷到了大洋裡,他們面臨的只有不幸和死亡,說不定就在這會兒他們開始饑腸轆轆,陷入了彼此相食的境地。 所有這些只不過是我的猜想罷了。以我自己所處的環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可憐的人遭受不幸,憐憫他們,除此之外就無能為力了。可是這件事仍舊對我產生了好的影響,讓我越發有理由感謝上帝了。在我孤淒的處境中,上帝卻為我提供了一切幸福舒適的東西。有兩艘船在世界的這一角失了事,除了我,兩艘船上的人無一生還。我再一次體會到,上帝把我們拋到如此惡劣的處境,或如此巨大的災難中,雖然是非常罕見的,但我們也可以從中看到某種值得感謝的因素,或者看到別人的處境比我們的更為惡劣。 這顯然就是那些人的情形,我難以想像他們中有人能活過一命,也不能合理地指望他們並未全部喪生,唯一例外是得到了同行船隻的搭救。但得到同行船隻的搭救也僅只是可能性而已,因為我沒有看到他們被搭救的些微跡象。 我難以用語言解釋,看到這一情景,我感到心中竟湧起了一股奇異的渴望,有時發出了這樣的呼喊:「噢,哪怕有一兩個,不,哪怕只有一個人從這只船上逃生,逃到我這裡也好啊!那樣,我就會有一個同伴,一個同類,可以跟我說說話,彼此交流交流了!」在我長時間的孤獨生活中,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對人際交往產生了如此熱切、如此強烈的欲望,或者說,對缺乏社會交往如此深深地感到遺憾。 在情感中,存在著某種秘密的機括,當它們被某個看到的目標激發,或雖未看到卻由想像力呈現在心目中的目標所激發,這機括的發動就會裹挾著靈魂,以狂熱之勢,迫不及待地奔向那個目標。如果達不到,就難以承受,極其痛苦。 但願有一個人逃出了生天,這就是我最熱切的渴望。「啊,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啊!」這句話,我相信自己說了一千遍。我的渴望變得如此強烈,我說這話時,雙手握在一起,手指按住手掌,如果手裡有脆軟之物的話,會被我不知不覺就壓碎的。我的牙也緊緊地咬在一起,半天也張不開來。 就讓自然主義者解釋這些現象的原因和表現方式吧!我能做的一切只是描述事實。我發現這種情況時,自己也吃了一驚,不知道這是怎麼來的。這無疑是由我內心的熱望和強烈的觀念導致的結果。因為我認識到,如果我能跟一位同為基督徒的人交流,心裡將寬慰不少。 但事情並不如此。這也許是他們的命運,也許是我的,也許兩者都是,我們無法碰到一起。因為,直到我在這座島上的最後一年,我都不知道那條船上究竟有沒有人得到搭救。我只是在幾天之後悲痛地看到,一具被淹死男孩的屍體浮到了島那一端的岸上,離沉船不遠。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水手背心、一條開膝亞麻短褲和一件藍亞麻襯衫。我從他身上看不出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他口袋裡什麼也沒有,除了兩枚比索和一隻煙斗——對我來說,煙斗的價值是比索的十倍有餘。 現在風平浪靜,我很想冒險乘舟到這條沉船上看看,我准能在船上發現點對我有用的東西。但這不是促使我上船的主要動機,我主要還是想看看船上還有沒有人活著,我不僅可以救他們的命,還能通過救人的命最大地安慰我自己。這個想法如此執著於我的心裡,令我日夜不得安寧,我一定要冒險乘舟登上這艘沉船。剩下的事就交給上帝的旨意了。這個念頭在我的心裡是如此強烈,簡直無法抵擋——它必定是來自於某個神秘的指引,如果我不去,我會為自己遺憾的。 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我跑回到自己的城堡裡,為出行作好了一切準備,我拿了足夠份量的麵包,一大罐淡水,一個駕駛用的羅盤,一瓶甘蔗酒 (我還有不少剩下的),一籃子葡萄乾,這樣就備齊了一切必需之物。我下山走到小舟那裡,把舟裡的水舀幹,讓它浮起來,把我身上帶的東西都放在它裡面,接著又回家拿更多的東西來。這一次我拿了一大包大米,用來撐在頭頂遮陰的傘,另一大罐淡水,約兩打小麵包或大麥餅——比上次還多 ——還有一瓶山羊奶和一塊奶酪,我費了很大的力,流了不少汗才把所有這些東西搬到舟上。在祈禱上帝引導我的航程後,我就出發了。 我沿著海岸劃著獨木舟,最後到了小島東北角最遠的端點。現在,我要駛入大海了,我要麼冒險一拼,要麼知難而返。我遙望著小島兩邊不息流淌著的急流,想起我上次來這裡所遇到的危難,覺得非常可怕,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因為我可以預見,如果我被這兩股急流中的一股裹挾,我就會被沖進大海深處,可能再也回不來,再也看不到小島了。由於我的舟太小,即使海上吹起一陣小風浪,我也無疑會舟沉人亡。 這些想法壓在我心頭,我只好放棄計劃,將我的小舟拉進岸邊的一條小河裡。我出了小舟,坐在一塊坡地上,心裡是又憂慮又著急,對這次航行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又想去。我正在想著的時候,察覺到潮水起了變化,湧了上來。這樣我好幾個小時都走不了了。這時,我忽然想到,我應該到最高的地方去觀察一下,如果可以的話,看看潮水上漲時那兩股急流的走向,從而判斷,如果我被一股急流卷走,是否就不能夠指望被另一股同樣急速的急流卷回來。這個念頭一冒出我腦海,我就把眼光落向了一個足以俯瞰大海兩邊的小山頭,從那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兩股潮水的走向,從而確定我回來該走哪一條路。到了小山頭,我發現由於那股退潮緊貼著島南端往外流,那股漲潮就貼著島北端向裡流,因此,我回來時貼著島北端就好了。 我受到觀察的鼓舞,決心明天早上趕上第一波潮汐。我在獨木舟裡過了一夜,晚上披著前面提過的水手值夜班穿的大衣,醒來後就出發了。我先只是往海裡正北的方向走了一點點,然後開始感受到向東流的急流帶來的方便,它帶著我走得很快,卻又不像上次南端的急流那樣湍急,因此我還可以控制住小舟。我以槳為舵,以很快的速度徑直向破船駛去,不到兩個小時就到了它跟前。 眼前一幅悲慘的景象。從船的結構來看,這是一艘西班牙船,它被牢牢地卡在了兩塊礁石中間。船尾和後艙都被海浪打碎了,被卡在礁石中間的前艙遭遇過猛烈的撞擊,主桅和前桅都被帶到了甲板上——就是說,折斷了。但是船頭的斜桁還完整,船首也還堅固。我靠近船時,船上冒出了一條狗,看到我來,它就汪汪地叫起來。它一聽到我打招呼,就跳進海裡向我遊來。我把它抱到舟裡,但發現它幾乎要餓死渴死了。我給了它一塊麵包,它一下子就把麵包吞噬了,就跟雪地裡餓了半個月的狼一樣。然後我給了這可憐的造物一點淡水,看來,如果我任其喝下去,他會把自己脹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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