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遜漂流記 | 上頁 下頁
六五


  我被這位可憐老人的誠實和善良深深感動了,以至於都有些不忍了。想起他過去對我的好,想到他怎麼把我從海上救起,他怎麼一直慷慨仁慈地待我,尤其是現在仍舊對我赤誠以待,聽到他對我說的話,我忍不住地慟哭。因此,我先問他,以他目前的境況,能否拿出這麼多的錢,會不會弄得手頭太緊?他告訴我,他不好說手頭不緊,但是這都是我的錢,我可能比他更需要。

  這個好人說的每一件事都充滿感情,他說話時,我禁不住落淚。簡而言之,我拿了一百莫艾多,並讓他拿了筆和墨,給他寫了一張收據。我把剩餘的錢給了他,跟他說,如果我能拿回種植園,我會把其餘的錢也退回給他的(後來我做到了)。至於他在他兒子船上的股權出讓證明,我是斷斷不能收的。我說,如果我需要用,他一定會給我的,我知道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是如果我不需要,我是絕不會向他多要一分錢的。因為,他認為我完全有理由收回我在巴西的產業。

  說完這些,老人家問我,是否要他幫忙想一點辦法,來收回我的種植園。我對他說,我想自己去巴西走一趟。他說,如果我願意,可以去一趟。如果不願意,也有很多辦法保證我的權利,立刻把收入撥給我用。裡斯本河恰好有船準備去巴西。他勸我在官方登記處登記自己的名字,他自己也寫了一份擔保書,宣誓證明我還活著,並證明當初在巴西拿地建種植園的正是我本人。

  我把他的擔保書照常規做了公證,又附了一份委託書。他指導我將這兩份文件加上他寫的一封親筆信,寄給他在巴西的一個熟悉的商人。接下來就叫我跟他待在一起靜等回信。

  沒有什麼是比這次委託手續辦得更光彩的了。因為在不到七個月的時間裡,我就收到了一個大包裹,是那兩位代理人的繼承人寄來的。正是由於這兩位代理人我才出海遇險的。包裹裡有下面這些東西,尤其是書信和文獻:

  第一,是我種植園收入的流水賬。開始于他們的父親和這位葡萄牙老船長結算那一年,共有六年,應該給我1174莫艾多。
  第二,在政府接管之前的賬目,也就是他們把我作為失蹤者(他們稱為「民法死亡」)期間代管的賬目,共有四年。由於種植園的價值遞增,結存合計38892克魯紮多①,等於3241莫艾多。
  第三,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院長的賬單。他已獲得十四年的收益。他很誠實地說,除了醫院的開支外,他還有872莫艾多原封未動,他現在承認是我的了。至於上交國王的部分,則不能償還了。

  ﹛①葡萄牙的一種銀幣,上有十字架圖案。﹜

  還有我合夥人的一封信。他熱烈地祝賀我還活著,向我報告了我們產業提高的情況,每年的生產情況,並具體談到我們的種植園現在有多少英畝或平方米,是怎麼種植的,裡面有多少奴隸等等。他在信紙上畫了二十二個十字架,為我祝福,告訴我說,他說了無數遍「萬福馬利亞」,以感謝萬福馬利亞保佑我活著。他熱情地邀請我過去收回我自己的產業。同時,他還說,如果我不能親自去,我可以給他命令,他應該將我的財產交給誰。在信的結尾處,為了表達他和他家人對我的深情厚誼,又送了一份禮。那是七張精美的豹子皮,這些豹子皮是他派到非洲去的另一艘船給他帶回來的,看來那艘船的航行要比我幸運多了。他還給我送了五箱優質的蜜餞,一百枚沒有鑄過的金元,後者的樣子比莫艾多略小。

  我的兩位代理人的後人還讓這同一支船隊給我載來了一千二百箱糖,八百捆煙葉,還把我賬上結餘的財產折算成黃金,一起給我運了過來。

  現在可以說,實際上也的確是,約伯的末端要比開端好得多。①當我知道我的財富都送到我跟前時,我內心的狂跳真的是難以言喻。因為巴西的船隻都成群結隊,那帶了信來的同一批船也必定帶了我的貨物來,因此在書信傳到我手裡之前,我的財產已平安到達裡斯本河了。總之,我面色蒼白,宛如病人。要不是老人家跑去給我拿了一瓶提神烈酒,我相信,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違逆了本性,定會讓我當場死掉。

  ﹛①《舊約·約伯記》42:12。魯濱遜這是在說自己的命運跟約伯一樣。﹜

  即使是喝了酒後,我仍感到非常難受,幾個小時也沒有好轉,最後請來了一個醫生。他問明瞭我的病因後,就讓我放血。放血後,我才緩解了很多,最終痊癒。我忠實地相信,我那種精神狀態,若不是用這種猛瀉的辦法去減輕的話,我早就沒命了。

  突然之間,我就成了五千英鎊現金的主人,並且在巴西還有不動產(假如可以這樣稱呼的話),每年有超過一千鎊的收入,就像在英國擁有土地不動產一樣。總而言之,我現在的處境,就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更不知道怎麼靜下心來享受它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報答我原初的恩人,我善良的老船長。他在我受難之時仁慈待我,自始至終都以善意和忠誠待我。我把收到的每樣東西都給他看,告訴他,除了掌管萬事的上帝外,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而得的。現在,輪到我回報他了,我要百倍地回報。因此,我先把他給我的一百莫艾多還給了他,然後請來一位公證人,請他起草一份字據,將老船長承認欠我的四百七十莫艾多痛痛快快徹徹底底地一筆勾銷。然後我又請他起草了一份委託書,委託老船長作為我那種植園每年利潤的接收者,並指示我的合夥人向他報告賬目,把我應得的收入交給那些常年往返的船隊帶給他代為接收。委託書最後一款寫明,在其有生之年,老船長每年都從我的收入中得到一百莫艾多,在他死後,他的兒子也將每年獲得五十莫艾多,終生如此。這樣,我總算是報答了老人家了。

  現在,我接下來得考慮該走哪條路,拿上帝放到我手裡的不動產怎麼辦。實際上,跟荒島上的生活狀態相比,我現在要操心的事情更多。在荒島上時,我除了所擁有的,別無他求,除了我需要的,別無所求。而現在,我卻有了一大堆要緊的東西,我的事就是怎麼保證它們的安全。我現在可沒有洞穴來藏錢財,也沒有地方無需上鎖便可放金銀幣,直到它們生銹發霉也沒有人動用。相反,現在我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哪兒,或該托給誰來保管。只有我的監護人老船長是誠實可靠的,是我唯一可以託付的人。

  另一方面,我在巴西的利益似乎在召喚我去那裡一趟,但在我辦妥這些事,把錢財托給可靠的人保管之前,怎麼能貿然前往呢。起先,我想到了我的老朋友那個寡婦,我知道她誠實,也會公正待我,但現在她一把年紀了,人也窮,據我所知,可能還欠著債。總之,我還是得自己攜著財產先回英國,舍此別無他法。

  等我下定決心辦妥這件事,又過了幾個月了。我既然已充分地報答了從前的恩人老船長,令他心滿意足,我就開始想著這位可憐的寡婦。她的丈夫曾是我的第一個恩人,而且她本人在有能力時,一直是我的導師和忠實的管家。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請一位在裡斯本的商人寫信給他在倫敦的客戶,除了請他兌現我的匯票外,還請他把她找出來,把我匯過去的一百鎊現款送給她,跟她談一談,安慰她,告訴她,雖然她手頭窘迫,但只要有我在,她就會不斷地得到接濟。同時我又給我住在鄉下的兩個妹妹各寄了一百鎊,儘管她們並不急需錢用,但兩人的光景都不太好,一個結了婚但成了寡婦,一個雖然有丈夫但待她不好。

  但我所有的親戚朋友中都找不出一個人,讓我敢把財產託付給他,免除我的後顧之憂,以便我遠赴巴西的。這真是讓我傷腦筋。

  我一度起心去巴西定居,因為我以前也入過巴西籍。但我在宗教上總是有一點顧忌,讓我打退堂鼓。不過當前阻止我去那兒的並非宗教問題。我以前在巴西人中間的時候,已經公開地、毫無顧忌地皈依了他們的宗教,現在當然更無顧忌了。只是我會時不時地想起這件事,最近又想得比以往多,我一想到要在他們當中生和死,就開始後悔當初自己皈依了天主教,我認為以這樣的宗教身份死去可能並非最好。

  但正如我上面所說,阻止我去巴西的並非宗教問題,而是我真不知道該把財產交給誰保管,因此我最後決定去英國,我到那裡後,沒准可以認識一些忠誠的朋友,或找到幾個可靠的親戚。於是,我準備帶著我的財富回英國了。

  回家之前,我先(巴西船隊開船在即)決定寫幾封得體的回信,答覆巴西寄來的那些既真實又公正的報告。首先,對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院長,我寫了一封充滿感激之情的回信,感謝他公正無私地對我。我願意把那原封未動的八百七十二莫艾多都捐了,其中五百給修道院,三百七十二給窮人,聽院長怎麼發落。希望院長能為我祈禱,等等。

  接著,我給兩位代理人的繼承人寫信表示感謝,讚美他們真是公正無私、誠實守信的楷模。至於給他們送禮物,一想到他們什麼也不缺,也就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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