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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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爾莫萊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像鳥兒一樣無憂無慮,很喜歡說話,樣子散漫而笨拙;嗜酒如命,到處住不長久,走路的時候拖著兩條腿,搖搖擺擺,——這樣拖著兩條腿,搖搖擺擺地走,一晝夜可以走大約五十俄裡的路。他經歷過極多樣的冒險:在沼地裡、樹上、屋頂上、橋底下過夜,不止一次地被關閉在閣樓裡、地窖裡、棚屋裡,失去了槍、狗和最必需的衣服,長久地被人痛打,——然而過了不久,他又穿著衣服,背著槍,帶著狗回家來了。他的心境雖然差不多經常是很不錯的,但不能稱他為快樂的人;一般說來他看上去是個怪人。葉爾莫萊喜歡跟好人聊天,尤其是在喝酒的時候,但是並不持續長久,往往站起身來就走了。「你這鬼東西上哪兒去呀?已經夜深了呢。」 「到恰普利諾去。」 「你到十俄裡外的恰普利諾去幹嗎呀?」 「到那邊的莊稼漢索夫龍家裡去過夜。」 「在這兒過夜吧。」 「不,不行。」葉爾莫萊就帶著他的瓦列特卡,在黑夜裡穿過灌木林和水窪而去了;可是,莊稼漢索夫龍也許不讓他走進自己的院子裡去,而且說不定會打他一個耳光,對他說:不要打擾守本分的人。然而葉爾莫萊有一些巧妙的本領,沒有人比得上他:他能在春汛期間捕魚,用手捉蝦,憑感覺找尋野味,招引鵪鶉,馴養鷂鷹,捉住那些能唱「魔笛」、「杜鵑飛渡」[1]的夜鶯……只有一件事他不會,就是訓練狗;他沒有這種耐性。他也有過老婆。他每星期到她那兒去一回。她住在一所破舊的、半倒塌的小屋裡,勉勉強強地過著艱難的日子,從來不曉得明天能不能吃飽,一直經受著悲慘的命運。 葉爾莫萊這個無憂無慮的、好心腸的人,對待她卻殘酷而粗暴,他在家裡裝出威風而嚴肅的態度,——他那可憐的妻子不知道怎樣去討好他,看到丈夫的眼色就發抖,常常拿出最後一個戈比來替他買酒;當他大模大樣地躺在炕上酣睡的時候,她就卑躬屈節地替他蓋上自己的皮襖。我也曾經不止一次地親眼看到他無意之中露出一種陰險的凶相,我不喜歡他把打傷的鳥咬死時臉上的表情。 可是葉爾莫萊從來沒有在家裡住過一天以上;一到了別的地方,他又變成了「葉爾莫爾卡」——方圓一百俄裡以內大家都這樣稱呼他,有時他自己也這樣稱呼自己。最下級的僕役都感到自己比這個流浪人優越;大概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對他都很親熱。農人們起初都喜歡追趕他,像抓田野裡的兔子一樣抓他,但是過後又放了他,一知道他是一個怪人,就不再跟他為難,甚至給他麵包,跟他聊起天來。……我就是拉了這個人來做打獵的夥伴,和他一起到伊斯塔河[2]岸上一個很大的樺樹林裡去守擊的。 俄羅斯有許多河流像伏爾加河一樣,一邊的岸是山,另一邊的岸是草地;伊斯塔河也是這樣。這條小小的河非常曲折,蜿蜒如蛇,沒有半俄裡是直流的,有的地方,從峻峭的山岡上望下來,可以看見約十俄裡流域內的堤壩、池塘、磨坊、菜園,周圍都是爆竹柳和繁茂的果園。伊斯塔河裡的魚是無數的,大頭鱥尤其多(農人們熱天常在灌木叢底下用手抓這種魚)。一些小小的沙鑽鳥啾啾地叫著,沿著處處有清涼泉水的崚嶒的河岸飛過;野鴨浮游到池塘的中央,小心地向四周顧盼;蒼鷺屹立在水灣峭壁下的陰影裡…… 我們守擊了大約一小時,打中了兩對山鷸,想在太陽出來以前再來碰碰運氣看(早晨也可以守擊),就決定到附近的磨坊裡去過一夜。我們從樹林裡走出來,跑下山岡去。河裡蕩漾著深藍色的水波;空氣由於夜霧彌漫而濃重起來。我們敲門。院子裡有幾條狗叫起來。「是誰?」裡面傳出一個沙啞的、瞌睡懵懂的聲音。「是打獵的,讓我們借宿一夜吧。」沒有回答。「我們會付錢的。」 「讓我去問問主人,……噓,可惡的狗!……還不給我死掉!」我們聽見這雇工走進屋裡去了;他很快就回到門口來。「不行,」他說,「主人不讓你們進來。」 「為什麼不讓呢?」 「他害怕,因為你們是打獵的,說不定會把磨坊燒掉,你們帶著彈藥呢。」 「真是胡說八道!」 「我們的磨坊前年已經燒過一回,有幾個牲畜販子來過夜,也不知他們怎麼一來就燒起來了。」 「可是,老兄,我們總不能在外面過夜呀!」 「那由你們了……」他說著,竟自進去了,只聽見靴子的響聲。 葉爾莫萊狠狠地咒了他。「我們到村子裡去吧。」最後他歎一口氣,這樣說。但是到村子裡有兩俄裡光景……「在這裡過夜吧,」我說,「就在外面,今天夜裡很暖和;給一點錢,磨坊主人會送麥稈出來給我們的。」葉爾莫萊不加抗辯地同意了。我們又敲起門來。「你們要幹什麼呀?」又傳出那雇工的聲音,「已經說過不行的了。」我們把我們的要求對他說了。他進去跟主人商量了一會兒,就和主人一起回來。邊門呀的一聲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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