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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費奧多爾·米赫伊奇立刻把小提琴放在窗上,先向我這客人鞠躬,其次向老太太,再向拉季洛夫鞠躬,然後走出去。

  「他本來也是個地主,」我的新朋友繼續說,「而且是很有錢的,可是破產了——現在就住在我這裡……他在發跡的時候,是全省最威風的人;他搶了兩個有夫之婦,家裡養著歌手,自己唱歌、跳舞都很擅長……您要不要喝燒酒?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一個年輕的姑娘,就是我在園子裡瞥見一眼的那個,走進房間裡來。

  「這是奧莉婭!」拉季洛夫略微轉過頭去,說,「請多多關照……好,我們吃飯去吧。」

  我們走進餐室,坐下了。當我們從客廳裡走到這裡來就座的時候,由於「享受」而眼睛發光、鼻子微紅的費奧多爾·米赫伊奇唱著歌:《勝利的雷聲響起來!》他們替他在屋角裡一張沒有桌布的小桌子上安排單獨的餐具。這可憐的老頭兒不能保持清潔,因此他們經常讓他跟大家保持一段距離。他畫了十字,歎一口氣,然後像鯊魚一般吃起來。飯菜的確不壞,因為是禮拜天,當然少不了會顫動的果凍和「西班牙風」[1]。在席上,曾在陸軍步兵團服務了十年光景而又到過土耳其的拉季洛夫就打開了話匣子;我用心聽他,同時偷看奧莉婭。她長得並不漂亮;但是她臉上的果斷而安詳的表情,她那又寬又白的前額,濃密的頭髮,尤其是一雙褐色的眼睛,不很大,然而聰明、清朗而有生氣,無論誰處在我當時的情況下,看了都要驚異的。她仿佛在留心傾聽拉季洛夫的每一句話;她臉上所表示的不是關心,而是熱情的注意。

  拉季洛夫從年齡上看來,可以做她的父親;他稱她「你」,但是我立刻猜測到她不是他的女兒。在談話中,他提到他的已經故世的妻子——「她的姐姐」,他指著奧莉婭這樣說。她立刻臉紅了,低下了眼睛。拉季洛夫停了一下,就變換他的話題。老太太在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她自己差不多不吃什麼東西,也不勸我吃。她的面貌表現出一種膽怯而無希望的期待,和一種令人傷心的、老年的哀愁。快散席的時候,費奧多爾·米赫伊奇開始要為主人們和客人「祝賀」了,但是拉季洛夫看了我一眼,叫他停止了;那老頭兒用手摸摸嘴唇,眨眨眼睛,鞠一個躬,又坐下來,可是這回卻坐在椅子的邊上。吃過飯,我和拉季洛夫來到他的書房裡。

  大凡經常強烈地縈心於一種思想或一種熱情的人,在舉止談吐上必定看得出一種共通的、表面上的類似點,無論他們的品性、能力、社會地位和教養如何不同。我越是觀察拉季洛夫,就越是覺得他是屬於這一類人。他談到農業,談到收穫、刈草,談到戰爭、縣裡的流言蜚語和即將臨近的選舉,他談的時候並無勉強的樣子,甚至還帶著興趣,但是突然歎著氣,好像被繁重的工作弄得疲乏了的人那樣倒在安樂椅裡,用手摸著臉。他的善良而熱誠的整個靈魂,似乎貫徹著、充滿著一種感情。

  使我驚奇的是,我看不出他對於下面這些事物的熱情:對於食物,對於酒,對於打獵,對於庫爾斯克的夜鶯,對於患癲癇病的鴿子,對於俄羅斯文學,對於小走馬[2],對於匈牙利輕騎兵的短外衣,對於玩紙牌和打檯球,對於跳舞晚會,對於省城和京都的旅行,對於造紙廠和甜菜糖廠,對於漆得金碧輝煌的亭子,對於茶,對於訓練成歪頭的副馬[3],甚至對於腰帶系在腋下的肥胖的馬車夫,對於不知為什麼脖子一動眼睛就橫飛的闊綽的馬車夫……「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地主!」我想。然而他絕不裝作一個憂鬱的、不滿於自己命運的人;反之,他表現出一視同仁的親切和殷勤,差不多準備卑屈地接近每一個人。

  的確,同時你可以感覺到:他不能同任何人作知交或真心地親近,他所以不能,並不是因為他一概不需要別人,卻是因為他的全部生活有時都傾向內面的緣故。我觀察拉季洛夫,無論如何不能想像他在現在或任何時候是個幸福的人。他也不是一個美男子;但是在他的目光中,在微笑中,在他的全部姿態中,都潛藏著一種非常動人的力量,——的確是潛藏著。因此我似乎總想更進一步地瞭解他,愛他。固然他有時露出地主和草原居民的本相來,然而他終究是一個好人。

  我們正開始談到新任的縣長,忽然門口傳來奧莉婭的聲音:「茶準備好了。」我們走進客廳。費奧多爾·米赫伊奇照舊坐在他自己的一角裡,窗和門的中間,謙恭地縮著兩隻腳。拉季洛夫的母親在那裡織襪子。通過開著的窗子,從園子裡飄進秋天的涼氣和蘋果的香味來。奧莉婭忙碌地倒茶。我現在比吃飯時更加注意地看她。她同一般縣城姑娘一樣,很少說話,但是至少我看不出她是希望說幾句漂亮話而同時又帶著空虛無力的苦悶感覺的人;她不作好像充溢著難言的感觸的歎息,不在額角底下轉動眼睛,不作幻想的和含糊的微笑。她的眼光安定而冷靜,好像大幸福或大騷亂之後休息著的人一般。她的步態、她的動作是果斷而大方的。我很喜歡她。

  我又同拉季洛夫談起話來。我已經記不得,不知怎麼一來,我們談到了一種常有的情況,就是最瑣碎的小事給人的印象,往往比最重要的事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

  「是的,」拉季洛夫說,「這一點我曾經親身體會到。您知道,我是結過婚的。沒有多久……三年;我的妻子難產死了。我想,我不能獨自活著了;我非常傷心,我悲痛極了,可是哭不出來——仿佛發癡了。我們按照規矩替她穿上衣服,把她放在桌子上[4]——就在這個房間裡。教士來了;教堂執事們也來了,他們開始唱歌,祈禱,焚香;我磕頭行禮,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來。我的心變成了石頭,頭也是這樣,——我全身覺得沉重。第一天這樣過去了。您相信嗎?到了夜裡我竟睡著了呢。第二天早晨我走到我妻子那裡,——那時候正是夏天,太陽從她的腳上照到頭上,明晃晃的。——忽然我看見……(拉季洛夫說到這裡,不由得哆嗦一下。)您知道怎麼啦?她的一隻眼睛沒有完全閉上,有一隻蒼蠅在這眼睛上爬……我一下子就翻倒在地上,蘇醒過來以後就不斷地哭——自己不能抑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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