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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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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鄰居拉季洛夫 秋天,山鷸常常棲居在古老的菩提樹園子裡。這種園子在我們奧廖爾省多得很。我們的祖先選擇居住地點時,必定辟出兩俄畝光景的好地來做有椴樹林陰道的果園。大約經過了五十年,多至七十年,這些莊園,這些「貴族之巢」,漸次從地面上消失;房屋坍塌了,或者拆賣了,磚造的附屬建築物變成了一堆堆廢墟,蘋果樹枯死,成了木柴,柵欄和籬笆影跡全無了。只有椴樹照舊繁榮,現在四面圍著耕種了的田地,正在向我們這班輕浮的子孫敘述「早已長眠的父兄」的往事。這樣的老椴樹是上好的樹木……連俄羅斯農民無情的斧頭也顧惜它。它的葉子很小,粗壯的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樹底下永遠是陰涼的。 有一次,我同葉爾莫萊在野外打鷓鴣,看見一旁有一個荒廢了的園子,就向那裡走去。剛剛走進林子,一隻山鷸拍著翅膀,從灌木叢中飛起;我開了一槍,就在這一刹那間,離開我若干步的地方發出叫聲:一個青年女子的驚慌的臉從樹木後面探出來張望一下,立刻就不見了。葉爾莫萊向我跑來。「您怎麼在這裡開槍,這裡有地主住著呢。」 我還來不及回答他,我的狗還來不及神氣活現地銜了打死的鳥送給我,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個子從林子裡跑出來,帶著不滿意的神氣在我面前站定了。我竭力道歉,說出了自己的姓名,而且表示願意把在他領地內射死的鳥交給他。 「好吧,」他微笑著對我說,「我收下您的野味,可是有一個條件:請您在我們這裡用飯。」 老實說,我不很喜歡他的提議,但是拒絕是不可能的。 「我是這兒的地主,是您的鄰居,姓拉季洛夫,您大概聽到過,」我的新相識繼續說,「今天是禮拜天,我家裡的飯菜也許還像樣,否則我是不敢邀請您的。」 我對他說了幾句這種場合下應有的答話,就跟著他走。新近打掃的小徑很快就引導我們走出了椴樹林;我們走進菜園。在老蘋果樹和繁茂的醋栗叢之間,長著一棵棵圓圓的、淡綠色的捲心菜;蛇醉草螺旋形地盤繞在竿子上;纏著乾燥的豌豆的褐色小木棒密密地矗立在場圃裡;又大又扁的南瓜仿佛在地上打滾;蒙著灰塵的有棱角的葉子底下露出黃澄澄的黃瓜來;高高的蕁麻依傍著籬笆搖曳著;有兩三處地方長著一堆堆的韃靼忍冬、接骨木、野薔薇——是舊日「花壇」的遺物。在盛滿發紅的粘糊糊的水的小魚池旁邊,有一口井,周圍都是水坑。鴨子在這些水坑裡忙碌地拍著水或者蹣跚而行;一隻狗全身顫抖著,眯著眼睛,在草地上啃骨頭;一頭花斑母牛也在那裡懶洋洋地嚼草,不時用尾巴甩打瘦瘦的背脊。小徑轉彎了;粗大的爆竹柳和白樺樹後面露出一所木板屋頂的、有彎曲臺階的灰色的老式房子來。拉季洛夫站定了。 「不過,」他說著,溫和地正對著我的臉看了一眼,「我現在仔細想想,也許您並不願意來我家,要是那樣的話……」 我不等他說完,就向他保證說:相反的,我很高興到他家裡去吃飯。 「哦,那就請吧。」 我們走進屋子裡。一個穿藍色長裾厚呢大衣的青年小夥子在臺階上迎接我們。拉季洛夫立刻吩咐他拿燒酒給葉爾莫萊喝;我的獵人就向這位慷慨的施主的背後恭敬地鞠一個躬。我們從貼著各種五顏六色的圖畫、掛著許多鳥籠的前室走進一間小小的房間——這是拉季洛夫的書房。我卸了獵裝,把槍放在屋角裡,穿長裾大衣的小夥子手忙腳亂地替我撣灰塵。 「現在讓我們到客廳裡去吧,」拉季洛夫親切地說,「我給您介紹一下家母。」 我跟著他走。客廳裡,在中央的長沙發上,坐著一位身材不高的老太太,穿著咖啡色衣服,戴著白色便帽,面孔慈祥而瘦削,目光畏怯而哀愁。 「唔,媽,我來介紹:這位是我們的鄰居×××。」 老太太欠身向我彎了彎腰,她那枯瘦的手沒有放下那像袋子一樣的粗毛線手提包。 「您光臨到我們這裡已經很久了嗎?」她眨著眼睛,用柔弱而輕微的聲音問我。 「不,沒有多久呢。」 「準備在這裡長住嗎?」 「我想住到冬天。」 老太太沉默了。 「這是,」拉季洛夫接著說,指著我走進客廳時未曾注意到的一個又高又瘦的人,「這是費奧多爾·米赫伊奇……喂,費奧多爾,來對客人表演一下你的技藝吧。你為什麼躲到屋角裡去?」 費奧多爾·米赫伊奇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從窗上取了一隻蹩腳的小提琴,拿起弓——不像普通那樣拿著弓的末端,卻拿著弓的中央,把小提琴支在胸前,閉上眼睛,唱著歌,吱吱軋軋地擦著琴弦,跳起舞來。他看來有七十歲光景;長長的粗布外衣在他的瘦骨嶙峋的肢體上悲哀地搖晃著。他跳著舞;他那小小的禿頭有時勇敢地搖擺著,有時仿佛失了神,微微地晃動著,伸長了露筋的脖子,在原地踏步,有時顯然很吃力地彎下兩膝。他那沒有牙齒的嘴巴發出衰老的聲音。拉季洛夫大概從我的臉部表情上猜測到費奧多爾的「技藝」並沒有給我很大的快感。 「啊,很好,老人家,夠了,」他說,「你可以去享受一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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